“……我真的很累,”叶沉索性坦白,“我不知道这条路到底对不对,但是也没法回头。”
“你有的,”医生说,“实在无路可走,你可以从杀怪的事业中退休,然后来当我的助手。”
他记得他们还挺有默契的。
“不要,”叶沉拒绝,“我要当你老板。”
医生无语。
叶沉拿起床头那杯透着绿色的水:“这是我的?”
“是,但可能味道……”
他没说完,叶沉:“呕——”
猛灌了一口,差点原汁吐出,叶沉五官皱到一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医生:“药,你知道。”
叶沉成功被这种酸苦发咸的液体刺激到了,她没发现,自己的消极状态似乎被击退了一点。
“不是有薄荷吗,真的,加点薄荷吧,呕——”
她强忍着,喝了一口又一口,因为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身体各处的疼痛又开始兴风作浪。
医生没有回答。
他确实可以加一些别的东西,把那种古怪的味道盖掉,但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
还是正常的叶沉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叶沉终于喝完了。
“我好疼,好累,不想动。”杯子被医生接走,她重新躺好,用放松的口吻说。
但医生似乎看穿了,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把她的话当真。他不会花言巧语,翻来覆去只会两招:“人都会这样的。我也是。”
“那你想过一了百了吗?”叶沉问。
“很危险的想法。生物本能是寻求存活,你只是暂时被生理上的状态影响了,”医生说,“生命只有一次,我想你会慎重的。”
叶沉看着他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恶趣味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慎重呢?”
“那你尝试过吗?自杀?”医生反问,理所当然地说,“以你的性格,肯定不会尝试的。”
但叶沉的发言注定出人意料。
“你错了,”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再次尝到一点药液的味道,“我试过,也成功了。”
医生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如果叶沉真的自杀过,现在这个她又怎么解释?
然后,他想起了她的梦。
“你在梦中自杀过。”他肯定地说。
叶沉自顾自地说:“当你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你拼命告诉别人,想让他们警惕、做好准备,但所有人都不相信,只当你是个疯子。然后你越说,他们越抵触,堵上你的嘴,锁上你的四肢,把你关起来……”
医生没有说话。
他从叶沉平静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点疯狂,这与他认知里的那个叶沉不太相符,但出于谨慎,他没有打断。
“落到这样,自杀是当时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选择了。”叶沉眼神里透着平静。
她曾以为自己会很难面对这个事实。
——她,叶沉,曾经走投无路到,试图以结束生命来结束一切苦难。
然而真把这件事说出来后,心中反而有种恶毒的畅快。
是啊,这就是她做过的事,凭什么不能痛苦呢?
她是人,所以会脆弱,会畏惧,会想逃避,会累。她不是战争机器,这是她生而有之的权利。
但同时,那种疲惫感再次回到了她身上。仿佛伤痕累累的旅人穿过海市蜃楼的绿洲,回头望,一场空。
她想,你看,你也不会信的。
“或许是这样吧。”医生回答,他没有反驳,而是说,“但只是做梦,对吗?”
叶沉不想再装了。
她笑了笑,说:“不是。”
“那不是梦。”
与她想象中医生的反应不同,他没有给出任何好或坏的评论。
大概有半分钟,他完全没有动作,然后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最后,他说:“好吧。”
几秒的沉默后,轮到叶沉疑惑了。
“你不意外吗?”
“其实从你第一次提到梦,我就不认为那真是一个梦,一直到现在,这种观点从没改变过。它太详细了,而你对它的信任,实在是太过了。”
医生的脸色似乎比刚刚白了一点,但他的语气依然稳定。
该怎么说?他的【直觉】从未出错。
【直觉】第一次异常发作,是接到叶沉那天半夜。
他头昏脑胀地醒来,脑袋里有种缭绕不去的痛意。因为睡不着,他决定去修车,结果走进车库,那种感觉不减反增,心跳不正常地加快,仿佛昭示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他把小蓝开出了基地。
他想,再往荒野里走就是送死了,如果答案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足够接近。大脑中的嗡鸣达到最高,然后败下阵来。【直觉】平息,他在后备箱里补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叶沉已经在不要命地飙车了。
事实证明,她身上确实有值得深究的地方,而【直觉】,指向了一些未知且重要的东西。
第二次异常发作,是在刘玉梅的别墅里。
他没有听人墙角的癖好,但是【直觉】异常报警,那种古怪的感觉令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东西,专注思索。
然后,他听到了叶沉的解释——“梦”。
这或许就是一切的根源,但在叶沉口中,只是一场“梦”。
梦,会有什么“意义”吗?
显然不会。
虚无飘渺的大脑活动,受到现实中的情绪状态影响,再增加一些随机元素,这就是他认知里的梦。
那就只能是“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呢?
医生一直怀疑“可能性”这种说法,是不是应该有更合适的解释,直到现在。
他觉得,机会来了。
叶沉不知道这一小段时间里医生想了那么多事情。
她挑起一边眉毛:“那只能说你很聪明了。”
“并不是我聪明,而是在触及一些关键问题的时候,【直觉】会有反应,”医生没有隐瞒,“你的‘梦’,一定含有非常重要的信息。”
“所以,我相信你。”他说。
……多久没人跟她说过这句话了?
那一霎那,叶沉有点恍惚。
在说出实情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对方的反应,唯独没有这种——不意外、不质疑,100%的信任,100%的照单全收。
“你为什么要信?”叶沉语气带着不解,“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张嘴,说到哪算哪。”
“没有证据,被隐藏的事实就等于不存在吗?”医生说,“一切都有迹可循,如果现在没有线索,那也只是现在,不代表以后。”
他的语速比一开始稍微快了一点:“我想知道更多细节。”
医生的眼神太真切,甚至给了叶沉一种被火燎到的错觉。
他确实言行合一,完全相信了她“并非做梦”的说法,并且迫切地想知道更多。
态度很好,目的未知。
叶沉清了清嗓子,医生服务意识很强地拿来一杯水。
叶沉怀疑地看了看手里,最后确认了一遍:“你真要听?如果等我讲完,你再评价不合逻辑,后果会很严重。”
她的信任所剩无几,他只有一次机会。
医生:“我保证。”
叶沉把嘴唇贴近冰凉的杯口,想,从哪说起呢?
“我一共死了三次,”她决定用最简单的话讲述,“第一次异化了,第二次自杀,第三次石化。”
医生唇线稍微抿紧,叶沉默不作声地喝水。
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终于,医生开口了,带着点哑:“不太好受吧?”
叶沉愣了愣。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想起了无数个疼到睡不着的晚上,想起无数个圆圆缺缺的月亮。
受伤太多了。砍掉胳膊,换成机械的。腿被咬掉,换成机械的。手指换过五六次,型号都记不清了。膝盖兼容不好,下雨就痛。
生离死别太多了。从孤儿院开始,跟异化怪物不死不休,朋友、队友、战友……她亲手埋了很多人,像钝刀,刀刀割心头。
异化、石化,灵魂受刑,又跟前两者不同。过去守护的,眼看被巨蜥捣碎,却无能为力。找圣殿,十年。雪山的风,把心吹冷,吹不透石躯。
自杀,她手抖,没力气。捅自己三刀,血流一地,硬熬一个钟头。死了,但没死成。疯了,又把自己拼起来。
怎么这么能忍疼,这么能吃苦?
那是她的来时路。
“是啊,”叶沉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所有的疼痛和绝望都留在了灵魂上,如同永不褪色的烙印,将她一次次重塑,终于成为现在的她。
“自杀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我当了几年怪物,这里不太好,”叶沉指了指自己的头,“你说得没错,人还是应该对生死慎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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