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杀了欧阳。


    她以为她忘了。


    她怎么敢忘呢。


    她杀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人。


    那是命运的第一枚子弹，轻描淡写地打碎了她的一切，她的勇气、她的毅力、她的正义、她的自信……


    她真的花了很久，才把自己重新拼好。


    现在，刘玉梅身死的那一瞬间，是命运又一次向她扣下扳机。


    它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改变不了刘玉梅的结局，也改变不了其他的，所以放弃吧，投降吧，享受绝望吧。


    几乎能看清子弹朝眉心飞来的慢动作，叶沉不敢眨眼，仿佛被定在原地。


    身体像一座巨大的熔炉，血液变成岩浆，神经跳动着，传递出撕裂一般的疼痛。


    喉咙似乎也在变形，她能感受到说话越来越难，脑子里最后一线清明逐渐难以分辨，思维变成不成字句的碎片。


    ……


    太难了，我做不到。


    要不然，就这样吧。


    梅姐……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梅姐死了，不能再害死欧阳。


    ……如果欧阳动不了手，就让医生来。


    “把我……绑起来，”叶沉突然清醒一瞬，她顾不上别人的视线，甩出钩索，声音断续，带着种不正常的嘶哑，“你去看……图鉴……直立巨蜥，去。”


    欧阳在心脏坠落的一瞬间听清了她的声音。


    “找医生，找……找他。”


    “好，找医生。”


    欧阳沉着脸应声，一边把她双手反剪，用钩索缠上，以一个绝对压制的动作，控住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人。


    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亮出了姿态，表示自己不会动手，也不会允许别人动手。


    “欧阳，你后背的伤……”李宏亮甚至有点不敢靠近。


    “找医生去！”


    欧阳抬头，锋利的眼风刮过几米外戒备的所有人，“谁有他私联，赶紧！”


    “……岳云……”


    “……马上……”


    ……


    “抱歉，我来晚了。”


    叶沉在混沌中听到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眼皮间已经在分泌黏液，而非泪水。视野一片模糊，她却仍想睁开眼，睁大一点，看清一点。


    欧阳压着叶沉，一回头，有些怔忪。


    他没见过医生这么狼狈的样子，仔细想来，一切发生不过半天，对方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人气儿，整张脸不见一点血色。


    他不觉得医生是因为叶沉异化就崩成这样，但也猜不到医生经历了什么地动山摇，医生只是叫他把人搬到小蓝宽大的后备箱里，然后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远离了面包车。


    没人知道小蓝车上在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女巫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渊死了两个队友，他们率先离开，然后是要归队的李宏亮和宁慧。


    岳云是跟着医生来的，眼下坐在欧阳的副驾驶，整个人蜷成一团。


    “叶沉会好吗？”她闷闷地问。


    “不知道。”欧阳努力心平气和，但他却无法真的静心。


    他不明白，以叶沉的心理素质，怎么会突然崩溃直接开启异化？


    她明明是那样一个坚强而柔韧的人，在刚刚的几分钟里，却像是被针戳爆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且无法挽回的山崩。


    他完全无法理解，以至于心中郁火难平。


    这时，无解敲了敲车窗。


    欧阳踢开车门：“怎么了？”


    “如果你动不了手，我来。”无解简简单单地说。


    “……行，”欧阳闭了闭眼，“上车等。”


    他们从没见过产生异化先兆还能回退的人，依然在等，只是因为抱着一种盲目的信任。


    信任叶沉，也信任医生。


    “……你答应我的。”


    叶沉从没想过呼吸会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但现在，肺的每次膨胀收缩，都好像一把铁锯在磨她的身体。


    她死死地拽住医生的袖子，手指已经变形，尖端的指甲还在抽长，她知道。她能感受到，但她不敢看。


    “欧阳不懂，你懂，”叶沉感觉自己的牙齿舌头也在变化，这让她有种紧迫感，不由加快语速，浑然不顾对方能不能听清她呜哝变声的话语，“我不能异化……我不行。”


    被折磨的不止是她的肉|体，而是一次次重生后的精神在畏惧、在瑟缩。


    她的恐惧藏得太深，藏得无人窥见，藏到她也认为自己生来铮铮铁骨、心如磐石，以为自己能扛起所有，一往无前。


    然后梅姐死了，死在她眼前。


    她崩溃了。


    “你答应我的，会杀了我。”


    ——别让我再次沦为怪物。


    医生垂着眼，冰凉的手指蹭过她脸颊，答非所问地说：“你要死了。”


    死，还是异化？


    她分辨不清医生这句话里的意味，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汹涌的痛苦混着过往的记忆向她袭来，叶沉身体颤抖的幅度突然增大，随后短暂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小蓝已经行驶在路上。她依然是半异化状态，四肢被绑住，神智却有几乎五成清醒。


    脑袋下面垫着《秘约》充当枕头，一瞬间，叶沉心里是茫然的，因为这个展开不在她任何一套预期中。


    要么死在医生手里，勉强算是好结局。


    要么变成怪物沦为杀戮的奴隶，这是坏结局。


    “联盟已经彻底夺回F区，Z基地兽潮没有散去，但暂停了继续集结。”


    医生的声音很平，捡着她最想知道的说，因此格外悦耳。


    “水军也有成果，女巫账号已经解封，虽然针对公证书一事还没有结论，但兽潮所有人有目共睹。”


    “平民在向联盟施压，想必拖字诀也撑不了多久。”


    “刘玉梅死无全尸，我捡回了她的三蹦，可以给你留个纪念。”


    ……


    后备箱里挣扎的动静变大又停止，医生手指一松，他知道，她现在又变回了人类。


    “你的死亡应激非常严重，这次被刘玉梅触发，导致了连带效应，所以格外猛烈。”


    “大量样本显示，心理疾病一旦发作，死亡变异进度会大幅加快，”他说，“所以狩猎者考核包括繁琐的心理测试。”


    “……”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如果你需要定心丸，我可以告诉你，有我在，只要你能挺过去，就不会变成怪物。”


    叶沉意识到，命运的子弹，被一只斜刺伸出的手暂时挡住了。


    手的主人说，如果你要投降，我不会阻拦。如果你还想挣扎，那我会帮你。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可能会很短，要看你自己。”他说。


    “……我可以。”叶沉艰难出声。


    意识依然在清醒和迷失之间浮沉，她就这样被带回了别墅的地下室。


    医生同意了无解入驻别墅，然后谢绝了所有人对叶沉的探视——包括欧阳，包括岳云。


    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但医生说：“你们只能相信我。”


    地下室里，叶沉身上战斗留下的伤口早被妥帖处理，但异化却从未停止。


    她脸上的鳞化不断生长，却又不时回退。医生桌子上的显示屏里，奇诡的代码语言闪烁刷新着，如同生物的呼吸。


    医生的脸被屏幕映出光影，他眼下青黑，神色憔悴，一副不眠不休很多天的模样，只有眼神清明而冷淡。


    叶沉又一次从光怪陆离的虚幻中清醒，叫了他一声。


    于是他放下忙碌的计算设备，把那本《秘约》合上，走到她身边。


    叶沉问：“为什么被情感支配失去理智的时候，人就会不可逆地走向异化呢？”


    医生检查了锁住她的链条，说：“可能神认为，人类是介于野兽和石头之间的存在，因此划定了左右两端，一旦超出，就不允许他们再回头。”


    “……那可真是个头脑简单的神。”叶沉忍下一阵血压冲击的不适。


    “还能坚持吗？”医生试了试她的额头。


    “不知道。”


    叶沉无法面对自己的状态，五感无时无刻不被侵扰，一个念头、一句话，本来很简单的事，现在都变得拖泥带水。


    “我经常想，一死了之也好。”


    煎熬，每分每秒。似乎每个细胞要被生生扯成两半，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她看不到这份挣扎的终点。


    “……别死，叶沉，”良久，医生说，“如果你赢了，我就……”


    他冷不防被咬了一口。


    手下的人类不知何时已经切换成怪物，挣扎的动作带起链条碰撞的急促声响，猩红的眼睛里不见一丝神志。


    刚有回温的视线再次冷却，医生漠然起身，抽了它一管血。


    死亡变异检测仪结果——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