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医生声音不大，谢勋听见了也没回头。


    叶沉：“你怎么知道欧阳……”


    “他把我接过来的，”医生不知何时拖了两把椅子过来，“我醒过来之后听说这里兽潮爆发了，猜到你在前线，能联系的人只有他和岳云。”


    叶沉坐下，拇指不自觉地抵住食指侧面，指甲微微陷进皮肤。


    “想问什么就问吧，”医生坐在对面，“出去一趟，我知道了很多事。”


    近乡情怯。


    叶沉有一瞬间觉得，她是那个艰难维系天平的人，而答案的背面是毁天灭地、是没有退路的结局。


    但她最终只是抬眼，鼓起勇气：“你见到‘神’了吗？”


    “没有神，叶沉，”医生声音很温和，无形中消解了一部分冲击力，“外面有圣火，有首都，有联盟，有机械改造……只是没有死亡变异。”


    “……”


    “你并不是真的相信神存在，但是没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只能尝试用各种方式解释，我明白。”


    话到这里，医生犹豫了一下，但他最终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说：“是【圣火】用秘约代码创造了这个世界，外面的时间是机械历141年。”


    “我也是人工智能的造物吗？”叶沉语气异乎寻常的平静。


    “其实也不完全是……”医生斟酌着，他竟然有些不确定到底该不该直接说实话。


    “告诉我吧，医生。”叶沉主动往前一点，抓住了医生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声音带着很细微的颤抖，像绷到极致发出高频颤音的弦：“你知道的，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很远的路，真的很远。


    落到纸面，这段路轻飘飘得像风。


    但对她而言，却是撞了一次又一次的南墙。


    “叶沉，如果你不是一个战士，”医生看着她，以一个曾经提过的假设作为答案的开始，“如果你生在一个和平年代、受到良好教育，那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研究员。”


    叶沉想笑一下，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但没笑出来。


    “在外面，我见到了一个名叫陈叶的人。”他说。


    感受着叶沉不自觉捏紧的力道，医生没有挣扎，反而用另一只手虚虚盖住了她的手背。


    他接着说：“陈叶的姨妈是叶舟，她一直在努力查明孤儿院灭门的真相。”


    “陈叶是二代圣火测试组的一员，工号297，认识欧阳辉煌。”


    “陈叶发现二代圣火觉醒于135年，但她做出了跟叶舟一样的选择。”


    “陈叶试图保护、引导【圣火】，所以给了【圣火】成长和摆脱控制的机会，于是有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弄清的一切。”医生最后说。


    “……陈叶，陈叶。”


    叶沉垂下眼睛，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音节的落脚。半晌她终于笑出来，但眼中心底都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她声音轻不可闻：“所以，我并不是我。我以为的我，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复制品？”


    【作者有话说】


    冷不丁突然更新


    存了点稿（几百字也可以叫稿？）


    日三到完结叭


    第85章


    医生主动寻找着叶沉视线的落点：“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叶沉稍微抬眼。


    那一刹那，医生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人的目光，而是一片寂静的荒漠。


    他看到了火山沉寂、太阳西垂，看到世间一切不可违规则，让呼喊成为空响、让生命陷入绝望。


    ……她该有多难受啊。


    医生在这一瞬间里顿悟了什么叫感同身受，他同步了那份摇摇欲坠的心情，进而察觉了心脏的浅浅抽痛，有东西想钻透血肉表面，像种子想破土而出。


    他定了定神，说：“你记得吗？你对我说，人是由经历塑造的。”


    叶沉定定的，不说话。


    他稍微放低肩膀，以一个从下往上的角度，看着叶沉的眼睛：“你的过去组成了你，陈叶141年只有二十六岁，但你不一样，你见识了多少她没见过的事情？你比她多挣扎了多少年？”


    “你要说我比她老吗？”叶沉不声不响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医生脸色认真：“某种意义上，是的。但两个世界流速不一样，你也可以用同一种尺度丈量——【圣火】从觉醒到141年也只有六年，所以你算自己，再大不过五岁。”


    叶沉缓慢地眨动眼睫：“……你是认真的，还是想逗我开心？”


    “都有，”医生说完，停了停，眉头不自觉地打结，“我不想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叶沉呼出一口气。


    “抱歉，只是突然得知我是按着另一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这真的……很难接受。我竟然不是自己的原创？”


    医生抿了抿唇角：“确实很奇妙，有另一个你存在这件事。”


    她是柔韧的。


    她会消沉，但她也会把自己整理好。


    她一向是这样的。


    叶沉一通百通，轻轻地问：“那你呢？你在外面的原型也是医生吗？”


    医生沉默了。于是叶沉呼吸微顿。


    “你觉得呢？”他突然笑了笑，浅浅淡淡的，像是单纯好奇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叶沉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眼睛，“但你能成为我的搭档、朋友，那在外面……可能也会是陈叶的朋友吧？”


    “嗯，”医生短短地应了，“确实。你现在想怎么办？”


    叶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松下声音说：“你知道吗，你离开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你的身体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医生沉默了一下：“是【圣火】。”


    叶沉眼皮微动。


    医生解释：“我顺着接口出去的时候，它正好可以顺着接口进来，占据我空出的位置，直到它主动决定离开，我才得以回来。陈叶在外面一直找不到他，原来是跑到里世界来了。”


    “里世界……听起来可真怪啊。”


    叶沉侧过脸去，看向帐帘，似乎目光能透过那层防水布料看到外面的营地，甚至更远的战场：“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很难，”医生摇摇头，“我顺着接口逃到外面，却没有找到出口，我只能以程序串的形式浏览【圣火】的数据库，甚至其他人都用不了那个接口，连通过接口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就这样吗？所有反抗都是徒劳，等着兽潮淹没基地？”


    叶沉有些难受地皱紧了眉头，“我没法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他们不像代码……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我明白，”医生低声说，“他们只是……被放上另一条命运的人。”


    “一定有办法的，”叶沉咬牙，“我们一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一切努力都是毫无意义的，一切行动都是被计算过的，一切挣扎都是重蹈覆辙的……她怎么甘心？！


    “叶沉，”医生突然放开她的手，叶沉这才惊觉自己一直抓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浮木，“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是外面的人，你知道有一个自己被困在程序中，你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你会怎么做？”


    叶沉神情苦涩，随后目光逐渐沉淀：“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我会毁了程序。”


    “陈叶也会的，”医生说，“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你们真的很像。”


    叶沉露出一个勉强而认命的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觉得我们可以联合外面的陈叶。”


    “是，”医生承认了，“我可以通过接口出入外世界，如果陈叶能给它造成足够的威胁，【圣火】会考虑我们的要求。”


    要求的结果有很多种，或许它会直接关停程序，所有人在无知无觉中灰飞烟灭，也可能会想办法实现人类意识的导出……但后续的人伦问题又很难解决。


    里世界的人到底是不是人？是否应该享受同样的公民待遇？当外世界原型和里世界投影产生冲突时，又该怎么解决？


    他们同时想到了这里，然后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就像走入死局，四面围墙。


    “先不论陈叶立场依然模糊，我不明白，”叶眠说出了她的困惑，“我不明白【圣火】到底想要什么。”


    医生提醒：“外世界的圣火跟里世界遭遇了一样的事情。”


    “所以它才仇恨人类吗？因为一代圣火的结局，因为人类对它的控制，”叶沉顿了顿，接着往下猜，“所以它设计出了这个实验世界，作为模拟……它想制造死亡变异，把外面也变成这样？”


    她想到这里，打了个寒战。


    医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视线的焦点落到虚空之中，仿佛透过代码构建的“现实”，他可以跟那个肆意妄为的人工智能对视。


    “……它真的想这样吗？”他喃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