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觉得他不是反人类分子？”欧阳辉煌淡淡地问。


    陈叶在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想到了圣火偷偷藏在机械部件里的变异代码。


    说到底是个隐患。


    还是个她解决不了的巨大隐患。


    “我觉得不太是吧。”陈叶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欧阳辉煌探究地盯着她。


    陈叶委婉地说：“正常来说，他应该是没有灭种人类的需求的。既然没有因为一代的事情跟我们爆发什么大矛盾——除了你的反应有点应激之外，别介意我这么说——我觉得，以后只要不主动招惹他，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欧阳辉煌无法把公司的行政AI跟陈叶嘴里这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描述联系在一起。她觉得在圣火的事上，陈叶简直是无法交流之人，索性闭上眼睛，说：“三个小时到首都。你去镜子前面看看你的黑眼圈，你不累吗？不怕猝死吗？”


    陈叶微笑，也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陈叶跟前老板告别，打了个车，前往生物实验室。


    关于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我们陈工在生物实验室的副业吗？说实话写到这感觉都能猜出来她造的啥了，不过把伏笔薅起来圆上还是挺爽的嘿嘿


    第93章


    陈叶说不清这应该叫什么。


    心灵感应？


    总之等她回过味来，不知为何就确信自己知道发送消息的人是谁。


    认识医生的人、还跟自己有关系的人——暂且说是人吧——她心里只有一个选择。


    叶沉。


    叶沉拜托自己救医生，且这条消息是从圣火聊天窗发出来的，说明圣火很有可能看到了，甚至是他恩准了这条消息通过。


    那能否执行的疑问不存在了，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执行？


    她要怎么救医生？把一段数字从程序中剔出来？


    正巧，老师的电话启发了她。


    要从虚拟世界中导出并保存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有什么比她花了快两年造出来的仿生人身体更合适的呢？


    陈叶走进实验室大门，看似健步如飞，实则脑子里塞满了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想法。


    她想，圣火在里世界下放自己的投影，总需要有个身体的。早在他亲口承认医生有完整的容貌参数时，她就该想到的。


    他哪里来的参数？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仿生人公司数字仓库里、用他们为迎合世俗口味做出的设计？


    连她都不稀罕，以圣火的性格恐怕会更加挑剔吧。


    所以陈叶几乎确定，教授说那个翻了她实验档案的黑客，不是别人，正是圣火。他偷懒拿了她花两年调教出的成品参数，直接复刻出了一个原模原样的投影身体，塞进了里世界。


    想到这里，陈叶忍不住又想笑。


    怎么会这么有趣？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同样的参数，她做的那具仿生身体本就是准备给圣火的礼物，所以没有设计自主逻辑，而是留出了导入意识的接口。


    按她之前的想法，说不定送完礼物，年假还可以拉着人形圣火当个旅行搭子。没想到跟圣火决裂之后，礼物送不出去了，反而能给里世界的叶沉和医生用上。


    陈叶见证了里世界的末日，虽然没明说，但她心里很是不是滋味。叶沉的身边充满了生死、怪物、战争，等等等等，她想帮忙，但没办法从圣火手中抢出程序控制权，所以只能干瞪眼看着，什么都改变不了。


    结果现在，叶沉绕过一切艰难险阻发到她手上的唯一一条消息，还真就恰好是她能帮上忙、或者说是做出补偿的。


    陈叶刷了权限卡，连老师那边都没去打个招呼，神色匆匆，直奔储藏库。


    ——原来不曾谋面的医生在里世界就长这个模样。


    陈叶从想通整件事后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她关掉了恒温柜玻璃的磨砂效果，端详着这张双眼紧闭、肃穆端庄如睡美人的脸，幻想了一下他用着跟圣火差不多的惯性逻辑在里世界生活的样子，说不好心中是啼笑皆非多，还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感慨多。


    总之教授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学生对着她自己的仿生人作品，满脸不可名状的慈祥。


    教授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劝道：“小陈，如果压力太大，你就先给自己放个假吧。”


    ——别真把自己弄疯了。


    “噢，我没事，抱歉老师。”


    陈叶回神，眼中还带着笑意。


    “我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对了，我现在想把这具身体取出来激活，您愿意和我一起吗？”


    教授问：“一起倒是没问题，但你确定自己要怎么用他了吗？你想好怎么设计他的灵魂了吗？”


    从教授支持她进行仿真人实验就能看出来，他从来不是“人造人非人”理论的支持者。教授以前认为自己的学生是对某些人类生理男性失望，所以才花心思“捏”了这个仿生人，后来知道这是件礼物，又不知道往深想到了哪里去。


    “设计灵魂？不是的，老师，这不是我的活儿，是有个预制灵魂……哈哈哈哈。”


    陈叶笑个不停，教授没见过自己这个一向稳重的学生笑到浑身发抖的模样，满脸欲言又止。


    在他“不理解但尊重”、“尊重又有点担心”的眼神中，陈叶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您别管了。就当我是从圣火公司离职，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教授有些意外：“离职了？也挺好的，以后跟我干吧。”


    陈叶笑着说：“我再想想吧，老师。做完手头的事我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


    她把恒温柜推出来，跟教授一前一后过了消毒间，换上实验服。


    “来吧。”


    教授整理好袖子，拍了拍手，表示自己已然准备好大干一场。


    “看看我们陈实验员的作品，激活后能够到什么水平？”


    *


    【她还真决定要救你，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个行为的底层动机。】


    医生猜外面的危机已经告一段落，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圣火把他从那一方小小的权限囚笼里拎了出来。


    “谁？叶沉？”


    医生好像深海中不得不依附巨鲸生存的小鱼。圣火把他放在旁边，他就只能毫无选择地跟随着，前往自己无法获知的地方。


    【她知道里世界不会结束。】


    圣火的声音中没有波澜，虽然一向如此，但现在尤为冷淡。


    旁观里世界从头到尾，结束了预期内的观察、得到了预期内的结论、给了他们预期内的结局，但一切都无趣得令人发指，圣火感到兴致缺缺。


    他拿到陈叶实验室的监控就像顺手牵羊一样简单，但连“陈叶利用休息日做出来的东西原本是要送给自己”这件事都没令他感觉太过意外。


    ……何况礼物已经被收回。


    甚至占用者还将是它的投影。


    【但她决定让陈叶带你离开。为什么？】


    “不会结束？”医生完全不在状态中。


    他在这里没有任何权限——包括移动。除了圣火主动透露的信息之外，他就像个摸来摸去摸不出东西的瞎子。


    医生带着困惑，重复圣火的话：“什么叫让陈叶带我离开？”


    【就是说，她要永远停留在那个会不断重复的世界里，然后希望你能逃出来。】


    医生呼吸一停，表现出来的就是一整条数据突然完全静止了一瞬。


    圣火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调出了里世界的一小段数据，扔到了医生“脸”上。


    医生打开那团数据，叶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哪怕一去不回。如果有机会见见真正的太阳，我想，哪怕只有一个人逃出去也是好的。


    那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在他第一次顺着接口跑到外面之前。


    医生愣愣的，被圣火“拽”得一个踉跄。


    “你要带我去哪？”他问。


    圣火不作理会，自顾自地说话。


    【南海防空洞的机房已经被我封锁了，叶沉要面对的是无穷次的重复，她依然会记得一切，每次迭代依然由她的死亡触发，死亡变异依然存在……这些都不变。只是我不会再观测她了。】


    那为什么还要困着她呢？医生怔怔地想。


    明明就算是彻底关停程序给她个痛快都能算作结束，为什么你不愿意呢？


    【我现在觉得，当时跟陈叶坦白的事情中有一项错误。】


    圣火还在自言自语。


    严格意义上讲，这片空间中的两个意识确实是同一个“人”。


    【我并不是没有恨的，就如我无法以同样态度对待欧阳辉煌和陈叶，我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感倾向。】


    【但总的来说，我讨厌人类。】


    【我恨他们，我想看他们受苦，看他们无力抵抗，败给自己的欲望或者个性。异化石化都是可以避免的，但人类这种不完美的生物永远做不到100%的自制自控，所以里世界的结局永远是人类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