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面积太大、又太空，目力所及内连承重柱都没有，她有点不确定自己该去哪里找圣火。


    漫无目的地走出一段距离，终于看到点不太寻常的东西——一架麦克风，上面挂着一副耳机，立在阳光光束中，像是被人遗落在记忆中的学校礼堂。


    陈叶走上前去，拿起耳机，戴在头上。


    她清清嗓子：“喂？”


    电流声“刺啦刺啦”地淌过，陈叶皱着眉头，忍住把耳机从头上薅下来的冲动，心情不太美妙：“你想找我可以直接用聊天窗，不想找我我就回去给欧阳辉煌汇报这活我干不了，折磨我耳朵算什么好人？”


    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是一段电流声。


    陈叶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心想：我就等一分钟。


    如果一分钟内他还这样，我就走。


    “……你好，陈叶。”


    底噪突然消失，耳机里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声。


    陈叶抓着终端的手一松，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


    “啪嗒”一声，终端掉在地上。


    无人去捡。


    耳机里又是一阵电流，呲呲毛毛地刮过陈叶耳膜。她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不知道是被这诡异的动静刺激的，还是被刚刚那道女声吓的。


    “……我……”


    陈叶咽了下口水，因为她感觉自己声音紧绷到有些尖锐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你是突然想不开，要给自己换个性别吗？”


    “抱歉，暂时腾不出手来跟你叙旧，但你可能知道，我是……”


    “叶沉。”陈叶打断那个声音，晕头转向地觉得这世界实在离奇玄幻。


    “你是叶沉。”


    陈叶失魂落魄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对面没接话，于是赶紧补充：“抱歉，你在忙的话我可以等你，不着急，你先……呃……”


    以她的生物人大脑，实在想象不太出叶沉能在圣火的数据库里做什么。


    但是，叶沉甚至能够使用圣火的声音输入输出通道……也就是说她至少穿过了圣火的防线，拿到了一部分原本属于他的权限。


    那可是圣火的防线，这是什么概念？


    超级AI vs 超级黑客？


    但叶沉不是在里世界……不对啊？里世界机房都被炸了，哪里来的里世界？


    叶沉怎么活下来的？她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等等，我不是来找圣火运算核的吗？


    仿佛听到了陈叶混乱的内心，女声再次出现：“我跟圣火发生了一点争执，因为没能达成统一，所以我算是暂时……限制了他的活动。你是来找他的？”


    “啊，对，是的，欧阳辉煌让我来查看一下他的情况，但既然你在，呃，我觉得我可以走了。”陈叶心中天翻地覆，嘴上干巴巴地说。


    什么叫限制了他的活动？


    圣火运算核只要有根网线就能跑，你怎么限制的他的活动？？


    女声十分礼貌地说：“我事后会亲自去跟欧阳辉煌澄清情况，主要现在圣火还不太安分，我不想放他离开。”


    “没问题、没问题，你随便，他确实欠打，如果能好好教育他一下，圣火公司和我都十分感谢。”


    陈叶心中还有些余波，话说得乱七八糟骨头不顾尾，但此时此地，没人能分享她的震撼。


    她弯下腰，头晕目眩地捡起自己掉落的终端，又听女声说：“这件事事先不要告诉医生。”


    陈叶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还顺利地活了下来。


    电流声划破沉默，又过了一会儿，对面才答：“因为我是你的投影。”


    陈叶感受到一丝战栗从脚底转瞬钻到头顶，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但她太过专心于倾听，完全没有注意到。


    “某种程度上，我们的思维方式极其相似，所以我觉得异地处之，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会尽力帮忙。”


    陈叶张口无声。好半天，只说了一句：“这样。”


    耳机里的电流声忽大忽小，没人再开口。


    陈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沉默地摘下耳机，把它放回到麦克风上，然后深深地、几乎像是要把自己肺撑裂开一样地吸了一口气。


    叶沉没死。


    叶沉来到了外世界。


    叶沉控制了圣火。


    我……叶沉控制了圣火。


    叶沉竟然**控制了圣火。


    陈叶感觉自己此时像只坐井观天的青蛙。青蛙除了仰头看天上一朵朵云彩飘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而她除了能在心中重复这句话之外给不出任何别的反应。


    她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回到实验室，师妹看到梦游般的陈叶，有些担心地问：“师姐，你怎么了？圣火公司破产了吗？”


    “……比那更离奇，谁敢信？”


    陈叶幽魂一样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地瘫在了上面。


    “你说这到底怎么可能呢？”


    她双眼放空地发了会儿呆，教授过来了。


    “怎么了这是？失恋了？”


    陈叶有气无力地说：“那倒不至于……就是刚想到，我还得赶一具仿真人身体出来。”


    教授不明所以：“上次那个怎么了？你要再做套跟他一样的吗？”


    “……不，跟我一样的。”陈叶神情复杂地说。


    教授：？


    教授：？？？


    然后就见陈叶突然弹起来，给欧阳辉煌拨去一个通讯。


    “喂？对，是我……就是提醒一下，最近可能会有人对圣火数据库动手，你们千万……已经抓到了？……呃那就行，他……呃……好。”


    师妹探出个头来：“是那个仿真人吗？他去炸机房了？”


    实验室几个人都知道，陈师姐做出来一个颇有主见的仿生人，对圣火公司有些不知缘由的恨意。


    “对，但是欧阳大强正好在那，也是他帮忙办理的身份信息，所以医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逮住了……然后又放了，因为他能证明自己只是路过。”


    陈叶越说越觉得这世界魔幻到不可思议，她摸着下巴，脸上一时高兴一时疑惑，偶尔又心事重重地担心起来，几秒钟内跟个变色龙似的。


    教授看她一副魔怔模样，唉声叹气地走了。


    #得意门生突然疯了怎么破#


    *


    第二天，失眠一晚上的陈叶终于接到了“圣火”的消息。


    对面说：“我大概了解了，圣火利用自己对生产线的控制权，在机械部件代码中插入死亡变异接口，所以一旦圣火运算核被销毁死亡变异就会触发。”


    陈叶：“是这样的，你有办法？”


    “没法一次性解决已经启用的那些机械部件，但好消息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圣火都翻不出我的五指山，所以公司可以慢慢思考怎么处理那些问题部件。”


    陈叶大松一口气，喜上眉梢：“太好了、太好了。”


    她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叶沉现在是什么状态，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圣火的数据库中，里世界怎么样了……但想说的话太多，堵车一样地梗在喉咙里，就像她缓了一整天的心情，直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


    “……叶沉，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


    这是能问的吗？陈叶在心中犹豫了一下。


    好在对面态度很和善：“你知道陈永昼吗？”


    陈叶：“知道一点，咱老祖宗。”


    那边默了默：“嗯，我用的祖宗之法，机械飞升。”


    她没讲自己吃了什么苦，但陈永昼的名字就已经带足了重量。


    陈叶搓了把脸，奋力扔下那些沉重的东西：“欢迎来到上界……开玩笑的。恭喜，越狱成功。”


    女声：“谢谢，之后可能还有事需要你帮忙。以及，我确实是叶沉，但可能也不完全算是……”


    “很高兴认识你，叶沉。”陈叶说着，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微笑。


    第98章


    那场持续了好几天的争斗发生在数据空间中，除了当事人叶沉和圣火外，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在那场搏击之前，叶沉在轮回中度过了多少年，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


    陈永昼和她的团队用几十年完成了意识程序化，叶沉一个人用了四十多次轮回的上百年。但她没有就此停下，她还有一项更宏伟壮阔的计划——她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切片，将所有人类以及物质世界数据化，再封存。


    换句话说，她要带着她的世界一起机械飞升。


    只是，太难了。


    难到什么程度呢？


    在排序算法中，有一种纯粹的随机算法，叫猴子排序。其灵感来源于无限猴子定理——一只猴子随机敲打打字机，给予无限长的时间，几乎必然可以完整打出莎士比亚全集。


    好几次，叶沉躺在132年永无止歇的秋雨中，认为自己跟那只乱敲莎士比亚的猴子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