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外世界我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了。其次，医生在外世界也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了。最后，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大概率死在里面，但他该看看这个世界，其实还有很多美好。”


    “他可不这么觉得，他说——”陈叶拖长腔调。


    叶沉果然追问：“他说什么？”


    陈叶语速飞快，像是要把鸡皮疙瘩摔在身后：“他说他要回他的救世主身边。”


    叶沉：“……”


    小绿灯被若无其事地重新点亮。


    叶沉用文字说：“亏他说得出来。”


    第99章 （正文完结）


    之后一段时间，陈叶忙于制作第二套能完美兼容数据生命的仿生人身体，叶沉则一直在尝试分离副核。


    等陈叶熟能生巧地搞定了她的任务，叶沉这边离完成还差一大截，所以那具女性躯体被封存在不透明的恒温柜中，一直无人认领。


    某天下午，圣火的男声突然久违地响起：“给我的吗？”


    陈叶先一惊，然后朝自己终端翻了个白眼：“滚。”


    显示屏抽搐了一下，红灯明明灭灭，隐约能听到电流冲突的声音。几秒钟后，终于稳定下来，显示灯也换成了绿色。


    女声传出：“抱歉，没看住，让他跑出来了。”


    陈叶：“怎么耽误这么久，你去找医生了？”


    叶沉：“看了一眼。”


    陈叶：“告诉他了？”


    叶沉：“没有。”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确定真能成，谁知道我会不会嘎巴一下死了。”


    这段时间她的个性已经不像刚出来时那么死板，逐渐有向陈叶靠拢的迹象——也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陈叶幸灾乐祸：“所以你就让他硬等了三个月，其实你完全可以让他去国家实验室找你的。”


    叶沉：“……”


    陈叶：“你知道上个假死的人吃了什么后果吗？”


    叶沉：“什么？”


    陈叶想了想：“嬉皮笑脸地出现在搭档求婚的餐桌旁，然后被一拳打倒在地。”


    叶沉狡辩：“……我没假死吧？我是真死了，还死了不少次。”


    陈叶“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叶沉说回她自己：“这份副核寿命只有四十年。”


    陈叶：“医生那个身体也只能活四十年，第一代仿生身体局限太大。”


    女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来吧。”


    今天是她们约定好尝试把副核导入仿生人躯体的日子。


    虽然成功概率不是100%，但至少比猴子排序的成功率高不少。


    *


    彼时，医生正坐在Q基地的海边。


    自从世界代码结束，他炸首都机房未果，干脆搬回了东部。


    现在，他已经跟花店的刘老板混熟了，每天五点下班来买花，买完就顺路去看日落，然后去小酒馆点一杯啤酒听爵士乐队演奏，最后九点半到家。


    很机械的流程，枯燥无味，但是他也没别的事做。


    日复一日无望的等待，会发酵成生锈般的困顿。


    海风吹动发丝，空气咸湿。


    他很难说清，世界程序内外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也从来不确定，自己到底属于“现实”还是“模拟”。


    也并不是没有变化。


    【直觉】消失了，对死亡变异的警惕消失了，迫切求知的欲望消失了。


    他不再等末日的落锤，但他依然在等。


    ……依然。


    太多东西没变，那些都是“依然”。


    性格、社交圈、处事方式、身体习惯……


    有时候医生会有种错觉，真的结束了吗？


    世界代码真的被摧毁了吗？他真从里世界逃到了外面吗？叶沉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长椅另侧坐下一个人，栈道旁明明有那么多空椅子，这个行为着实有些冒昧。


    医生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离开。


    “咳。”来人清了清嗓子。


    医生顿了一下，这才慢慢站直，看向那张跟陈叶一模一样的脸。


    叶沉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住犬齿，露出一个五味交杂的笑。


    当了三个月数字生命，陈叶本想让她观察两天再去见人，但她说，等不及了。


    “我想见他。”


    她说。


    “好久不见。”


    叶沉的声音混着风声与海浪，传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脏。


    “好久不见，”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冷淡，“恭喜。”


    见他竟然就这么准备离开，叶沉一呆：“……没了？”


    “不然怎样？”


    他已经转过身去，叶沉有点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追了半步：“我还以为，嗯……我们至少可以拥抱一下？”


    “好。”


    医生鞋尖一转，站到她眼前，下一秒就把愣神的叶沉按到怀里，动作粗暴而简洁。


    他买的花抵在叶沉背后，劈头盖脸的馨香跟医生的胸膛前后夹击，叶沉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眩晕。


    然而，约等于一次悠长呼吸的时间过后，医生立刻松开手，退后。


    “好了。”他说着，表情平淡到生疏。


    叶沉逐渐清醒，二人视线交错，互不相让。


    “还有事？”


    “……你骗我。”


    在医生有其他动作前，叶沉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胸前的衬衣领，一拉。


    她脑袋靠在他胸口处，听了一会儿，才说：“你心跳好快。”


    医生垂下睫毛，望进她的眼睛。


    他承认了：“是。”


    于是叶沉追问：“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叶沉死了”这件事——其实也不算接受，只是尽量避免想起——然后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了。


    好像中间不告而别自作主张的不是她，决定送他离开并独自面对一切的也不是她，好像所有分离的时间都被这一次重逢抹平，但医生知道不是的。


    他被日日夜夜地磋磨着、痛苦着、压抑着。表现出来的再正常，内心也总是溃烂发炎无法愈合的。


    胸口捂着最飘渺的一线希望，身体却浸泡在足够没顶的绝望中。活着的那个人总比死了的背负更多，所以他现在无法平静、无法释怀。


    “……因为人会生气，愤怒的时候血压会升高，心跳也会加快。”


    医生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把它从自己领口拿了下来。


    “如果你期待我立刻就能跟你相谈甚欢，那抱歉……”


    话音戛然而止，他错愕低头。


    因为叶沉就着他刚刚的姿势，把自己手指塞进了他的指缝，不容拒绝地跟他五指相交。


    “抱歉，可能这样有些唐突，但我觉得，总该有这样一段剧情的。”叶沉相当礼貌地说。


    难以想象，他们两手扣在一起，扣得那么紧，但她的语气甚至跟开战术会议没什么两样。


    “我一直非常遗憾。我遗憾的事太多了，其中有很多都无法弥补，好在，还有些可以。”她说。


    “什么事有必要用这个姿势说？”医生抬起两人交握的双手。


    于是叶沉把他五指扣得更紧，连指尖都发白了：“你觉得呢？”


    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心跳如万马奔腾，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镇定的面具勉勉强强挂在脸上，但摇摇欲坠。


    叶沉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难道我来错了？或者我该怎样跟他道歉？又或者……应该直接表白？


    好在失态的不止她一个，医生克制地咬紧后牙，咬肌微微鼓起。他手臂僵硬，但是他极力控制着，不想表露情绪。


    然而，他从头到尾没有试图挣脱。


    察觉到这点，叶沉心中一定，主动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双臂穿过腋下，给了他一个紧到不可思议的拥抱。


    她好像漂泊的旅人回了家，终于能放任自己松下心神。


    “我回来了，医生。让你久等。”


    医生一手握着花，仿佛木头一样的任由她箍着，过了好几分钟又好像几个世纪，终于抬起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回来就好。”


    他闭上眼睛，脸颊克制地靠近了她的耳朵。


    叶沉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问：“你有没有别的话想说？”


    “……你想听什么？”


    “听你想说的。听你心里话。”


    医生有些强硬地把她拉开了。


    叶沉抱得正投入，被打断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因为这张脸喜欢我的吗？”医生心平气和地指着自己的脸，“陈叶按照她的审美捏出了这套身体，你是她的投影，你们在这方面喜好应该差不多。”


    叶沉眨了眨眼，不敢承认自己大脑有那么一秒钟的空白。


    ……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总觉得很怪……绝对有哪里不对吧？！


    医生转头就要走，叶沉急了，一把抓住他胳膊：“我承认有一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质疑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