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闹闹的日子过得飞快,没多久她的家人便找上了门。
是个身姿挺立的高大男人,待人接物成熟稳重,带着点深藏于内的风流促狭,看起来也并不像她的父亲。
他父君认得那男人,离别之时她被那男子牵着,手里拿着根糖糕,不时看向他的方向。
随后挣脱了那人的手,挥着糖糕朝他跑来,“阿旭——”
她说她要回去了,但舍不得他。
骗人。
舍不得还笑得这样灿烂,一张巧嘴惯会哄人,比她给的糖糕还要惑人。
“你要想我呀。”她笑。
才不。
他才不会想她。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活络,怕是回去了也老实不了几天。”那男子手中折扇一展,笑着看来。
“这又何妨?岐雍雪山无论何时都欢迎你们。”父君点头,对她也颇为满意。
她临走时把本来准备给雪人系的围巾挂在了他颈间,一身轻松地跟着那人离开了雪山。
雪山一下子变得空洞,像是缺了一块呼呼漏风,可明明每座山峰还是原来的模样。
红色的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在那对雪人身上看起来孤零零的,他应该与她再多讨一条才是。
他想循着她的气息去找她,可他那时羽翼未丰,根本飞不了多远。
好在,重逢也来得很快。
三个月零三天后,那男子神色凝重地带着她上山,与父君说了几句便将她暂留岐雍,父君启了尘封已久的神剑,与他一并匆匆下了山。
那段时间娘亲的情绪也不是很好,总是心事重重的。
但她总有本事变着法地哄娘亲高兴,他在旁学着,一一记下。
只可惜,他尚未来得及学会,便再没了机会。
那日岐雍雪山脚下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全是高阶魔物,苍白的雪山在打杀声中几经震颤,娘亲护着他们躲进了山洞里,“阿旭,好好照顾她,可以做到吗?”
他还未来得及保证,她便抬头对上娘亲,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姨姨放心,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娘亲抱了抱他们,转身之际温柔转为决绝,那抹清傲坚韧的背影之后,是她为孩子们挡住的朔风暴雪。
娘亲带领族人与一众魔物拼死抵抗,直到血流尽的最后一刻,终于等来了姗姗归迟的父君。
时序寒再见到娘亲,是她阖眸满身是血地倒在父君怀里,没了声息,但眉眼间很是温和,能在最后一刻见到父君,她了无遗憾。
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漫山遍野的红里,还有父君猩红眼尾落下的血泪。
凤凰是最为忠贞的族群。
雪凤一族更甚。
重伤赶回的父君放下娘亲,握起剑杀了一波又一波魔物,不知疲倦不会止歇,杀得周围魔物绕着他不敢再靠近,绝对数量优势和父君重伤的情况下,魔物们依然恐惧父君的力量。
又过了许久,父君终于停下来了。
那个与父君一同下山的男人,也负伤赶了回来,他捂着胸口惊讶地看向父君,“你要做什么?!快停下来!”
来不及了。
娘亲已去,父君了无生意,看了那人一眼,口中对他说了什么便自爆内丹,与周遭魔物同归于尽。
父君倒在娘亲身边,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安心在血泊里长眠。
他殉了娘亲。
那一日,岐雍雪山周围五十里的山峰尽数被削平。
幸而男人及时施法用灵罩护住了他们,但父君温热的血还是溅了他满身满脸。
血,到处都是血……
世界一片猩红。
时序寒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黏腻血液的双手,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一日之间而已。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哄娘亲高兴。
族人、娘亲、父君……他什么都没了。
喉咙好像也被鲜血堵住,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父君的死并没有将一切结束,在短暂的空白之后,是幸存魔物们更肆无忌惮的进攻。
“阿旭……”她握紧他的手,扶着他站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那男子收起折扇,一手一个将他们捞起,御风飞离雪山。
可雪山是他的家。
他挣扎得很厉害。
“你想死在岐雍吗?”那人问,“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就算想死也不可以。”
魔物在三界泛滥成灾,像蝗虫一样杀之不尽,他们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每日颠沛流离。
可颠沛流离的,不止他们。
他偶尔会想,若父君和这个人成功了,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跟他俩一样流离失所的孩子了。
但逆转时局的机会早已从指缝间流逝,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那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点了点他额头,在被魔物围困山巅的第三个明月夜,借月施引,裂开时空,连哄带骗地将他俩推进时空裂隙。
只有不尽的黑暗和茫茫下坠感。
她牵着他的手,持续给他输送微末到不计的灵力。
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安抚他脆弱的心绪。
她的手和灵力同样温暖有力。
也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线天光。
变故也发生在此时。
时空裂隙没有尽头,但推他们进来的灵力有限,那人撕开时空裂隙已消耗大半灵力,护送他们的灵罩至此已薄如蝉翼,轻轻一敲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破碎。
要想将两人都平安送达下一处空间,以灵罩脆弱的情况,根本做不到。
若要增强灵罩强度,起码坚持到下一处裂隙,不外加灵力维系的条件下只能缩小灵罩直径……
除非——
只送一个人。
四周黑漆漆一片,灵罩散发的光愈发黯淡,只有她亮晶晶的眼睛始终闪烁着,像是对着他笑。
时序寒点了点头,他答应娘亲好好照顾她的,这样很好,反正他也没多想独活。
他很安静,等着她将他推出灵罩。
可她迟迟没有动手。
她……给了他一个离别的拥抱。
之后便飘移出去,用仅存的灵力加固封禁灵罩,瞄准远处那道时空裂隙猛力将他一推,任凭自己坠入无边暗渊。
向来嬉戏花丛的金丝羽蝶被生生折断翅膀,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没。
“阿旭,这次就不用再想我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精心计算破壳日但还是睁眼就见到她的某凤(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作者实时翻译:栽了)
第31章 醒来
洛凝趴在师尊手边,她能做的都做了,师尊应该马上便能醒了才是。
她换了个姿势,视线依然落在师尊清俊出尘的面容上。
他神情相比刚刚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身体的折磨转而变作难解的哀愁,眉间微微拧起,没有说话却给人一种哽咽到无法呼吸的痛。
她凑近了些瞧,伸手想要抚平师尊眉间褶皱,却接到一滴顺着他眼尾落下的清泪。
师尊竟也会掉眼泪?
究竟是梦到了什么啊。
她附耳过去,想要听清他无意识的闷哼。
可榻上人却一下没了声响。
她转头去看,鼻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冷不防望进一双湿润的黛蓝眼眸。
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偏偏幽蓝深邃带着致命的吸引,蛊惑着她步步向前,即便终究泥足深陷。
洛凝呼吸一滞,方才准备的问题此刻竟是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时序寒直愣愣望着她,目光迟滞,眼底蓄着的泪意闪烁,眉眼间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哀凄和眷恋,想要挨邻却不敢靠近的犹豫不决,像是生生被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精致白瓷。
在意识模糊和清晰之间,更多的还是遵循本能反应。
似她这般拿琨霜翎羽撩拨雪凤的,在羽族看来,这与求欢何异?
他看了她半晌,什么都没说,生怕惊动这份易碎的须臾幻象,室内只有床头烛台中灯花爆开的声音。
从惊诧欣喜到小心翼翼,伸手想要触碰却纠结着担心惊扰。
看着师尊伸出又收回的手,洛凝眨眨眼,靠了上去还笑着蹭了蹭。
师尊是在担心她回不来么?
之前在丹青岛用不了通讯符联系不到外界,不知外面怎么编排的,但传到师尊耳中,恐怕让师尊担心坏了。
不过没关系,她不都已经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师尊眼前了嘛。
师尊嘛,哄哄就好了。
她细细瞧着时序寒,捕捉他每一个表情的变化,思忖着怎么三句话把师尊哄好,只是难免不时走神——
师尊的手温暖干燥,师尊睫毛又长又翘……
纤长睫毛上还挂着半滴泪,晶莹剔透,叫人忍不住伸手拭去。
便是她这样轻微的动作,也变作一块滚滚巨石,在本就绷紧了弦的时序寒眼中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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