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下，时序寒奄奄一息之际，忽有白焰自他银纹玄火印燃起，随即蔓延至周身，越烧越旺。


    时序寒静静看着自己一身银羽被白焰吞噬，估算着时间等待灰飞烟灭。


    白焰带红，却非业火死灰复燃。


    是涅槃之火。


    他并不为之感到欣喜。


    千年前岐雍雪凤全族殉难，他父母亦在其列，他不止一次地祈祷，可传说中的涅槃之火没有降临在任何人身上。


    哪有那么多重生的奇闻传说。


    可现在，涅槃之火降临在他身上，断经销骨，双翼羽毛尽数毁去，他听见自己身体在涅槃之火中悄然崩裂的碎音。


    给予他痛苦的新生。


    眉间玄火印在涅槃之火的淬炼下，不复原先流银之色，在白焰灼烤中染上由浅而深的朱红。


    这是雪凤历经涅槃的证明，亦是无数凤族趋之若鹜求而不得的功勋。


    可他不需要。


    没有她在的世界，新生不过是痛苦的延续。


    骤然间，水滴砸落在他眉心红印上。


    时序寒抬手抹去，敏锐地察觉有异。


    是溯洄后的雨露。


    此刻地面上，太阳雨初停，世界线收束，重置完成。


    还来不及诧异，刹那间神魂俱颤，他连人带魂，只一失神的功夫便晃到了别处。


    他闪回到了冲虚洞。时序寒心下微顿，适应了熟悉的黑暗环境。


    从前睡前给阿凝念人间话本时，提到凡人生死，总有一种描述道，人死前如走马观花，一生起落如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时序寒忽觉有理。


    适才涅槃之火只是他死前的幻觉，正如此时闪回眼前的后山禁地山洞。


    转身看到洛凝时，时序寒瞳孔微微放大。


    果真是幻像，他愈发肯定。


    他注视着她，不敢靠近，生怕触手一碰幻象便消失在眼前。


    真的好像她。


    也真的，好想她。


    洛凝抬眸看着师尊，凝视许久才确认是真的。


    遭泽微君暗算后，她陷入短暂昏迷。醒来时间也不是很巧，两眼一睁就从云端自由落体。


    洛凝：“！”


    不要脸朝地砸下去啊！


    修为暴跌，灵力滞涩，洛凝连用御风诀的灵力都难以聚敛，着急忙慌在经脉里四处搜刮灵息。


    她来不及使出所剩无几的灵力，最后一滴雨溅落在青竹叶上，行将贴地的瞬间她被一股强大力量拉扯，再睁眼就已闪回后山禁地。


    泽微君随手取了她当初的存档点，作为回溯的时间锚点，而太阳雨一停，世界线收束的刹那，所有人事物都强制归位。


    总算脚踏实地，洛凝松了口气。


    这就是995所说，只能由主系统进行的读档？


    才醒来意识尚不清晰，头昏脑涨，她四肢发软还没缓过来，实在想不起她从前的存档点。


    她揉了揉眼睛，举目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山洞，满地凌乱碎石，一旁半损的禁阵……还有目光灼灼望向她的师尊。


    时序寒眼眶微红，望着她的眼神格外专注，宛如一尊白玉雕像，悬在半空的手复又收回，神情哀恸凄惋分外动人。


    有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在她向前几步，软脚虾似地用左脚绊右脚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面上行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骇然失色。


    洛凝皱巴着一张俏脸，想象中的痛楚迟迟未决。


    迎面而来的阵风带着淡淡的雪上梅香，她跌在了熟悉的温暖怀抱中，甘松气息带着十二分的安全感将她包裹。


    她扶着他双臂站定，就着拥抱的姿势，仰头望入那双幽若寒潭的黛蓝眼眸的瞬间，她终于对读档后的世界产生了实感。


    师尊回来了。


    “师尊！”她放声大哭，像要将前世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时序寒扶起她，迟迟没松手。


    这幻像观感竟如此真实，触之亦不会消散，她熟悉的温度和柔软嗓音都让他忍不住一再沉溺。


    反正已是穷途，若在自己临死前的假象里放纵，又有何妨？


    他收紧手臂将人困锁怀中，轻轻拍着她因哽咽而起伏的背徐徐安抚。


    扭曲的占有欲得以部分满足，压抑数年的情动化作她耳畔温柔呢喃，“别哭了，阿凝。”


    冰雪消融，春风化雨，不及落在她眉心的轻轻一吻。


    待洛凝埋在他怀里发泄够了情绪，她揪着他胸前衣襟，心绪慢慢平息，出走多时的理智悄然回归。


    她抬起下巴，侧首枕在他肩窝里，望进师尊深情迷离的眼底。


    师尊平时看她……不是这样的眼神。


    她垂首抵在他肩上，悄悄抬手抚过眉心，感受刚才触到的温软。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奈何贪恋这熟悉怀抱，洛凝一边自我谴责，一边在他肩头来回拱着脑袋沉思。


    直到她拱起脑袋，趴在师尊肩头，看到师尊背后几十丈远处，身中情毒倒在一边人事不省的萧玄奕。


    ……


    …………


    ………………


    洛凝猛然一僵。


    她好像想起来之前在哪存的档了。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天杀的，怎么是情毒解毒这个剧情点啊！


    魅魔你害人不浅！还坑她两遍！


    涅槃后雪凤的灵力今非昔比，世界重置后魅魔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情毒，早已对他已产生不了影响。


    师尊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勾起她一缕发尾，他放下唇边吻过她的发丝，垂眸定定看着她。


    眼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时序寒捧起她脸，轻轻将她注意力从魔尊身上掰回来，方寸之间，近得她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人。


    这次，她非他莫属。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深刻检讨）


    一点点小剧场


    洛凝：很明显，师尊是中了情毒才会如此。（信誓旦旦）


    师尊：不是幻觉？那我——？！（脸色红白交错）（害羞逃跑）


    （悄悄加了个分卷名~诶嘿）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王国维《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


    第107章 情迷


    洛凝手里握着情毒解药，脑中一团乱麻。


    馥郁的甘松香缠得她越发无法思考，洛凝微微推开走出两步，试图在师尊和魔尊中间，抛除情绪偏向作出理智抉择。


    萧玄奕眼皮微动，似有醒转迹象，她向魔尊的那两步落在时序寒眼中格外刺目。


    他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她却一意推开焦急赴与另一个男人身侧。


    同样的情形，早前他已历过一次。


    那时他看着她带萧玄奕离开，纤影消失在洞口，心中百般滋味难言。


    嫉妒、后悔、不甘……


    他根本不是一个好师尊。


    面对她的离去，他做不到心如止水，更做不到泰然处之。


    往昔之景同记忆一并涌上，情毒并迷情引的折磨，她抛开他离去的背影在此刻重叠。


    洛凝还没思考出结果，手中解药在身后师尊冷然如冰的目光下骤然碎为齑粉，随风而散。


    解药没了，这下不用纠结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


    “再选一次。”素练缠腰一卷，洛凝被拉回他怀中。


    与此同时，时序寒挥袖化出数百道灵气凝剑，层叠剑锋直指角落里昏迷的萧玄奕，“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似乎她只要一点头，萧玄奕便会命丧当场。


    洛凝看着歪倒一边的萧玄奕，心下迟疑，995至此还未给她任何剧情提示，实在诡异。


    世界重置后，系统难道还需额外注册会员重新激活？


    离大谱。


    且师尊表现如此霸道偏执，也与前世大相径庭。


    她的疑惑被他收入眼底，是犹豫不决、是迟疑不定，更是在心上人及其性命之间的衡量取舍，她的心里眼里尽是另一人，却独独没有他。


    即便在他临了前的幻象里，她也不肯多施舍目光与他。


    萧玄奕半掀眼睑，似要醒来。


    时序寒将往日隐忍抛却脑后，打横将她抱起，低头与之交颈伏于她耳边，唇瓣开合几乎擦过她耳垂，“不许看他。”


    他垂落发丝顺着她衣襟在肩窝里颤动，勾起难以言喻的痒，洛凝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她主动往时序寒怀里钻。


    尤其是从后方角度。


    萧玄奕眼前一片模糊，眼前失焦，只有素白鹅黄两抹颜色交缠一起，努力睁开的眼须臾又沉重阖起。


    时序寒将她在怀中掂了掂，稳步向山洞外走去。


    洛凝倚在他胸前，向他身后洞口投去一眼。


    剧情跟原来不一样了。不过就算没有她，也会也别人来救萧玄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