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十指紧扣，将他牢牢锁住。


    “师尊怎么一个人在这听雨？”


    因为有想不明，断不清之事。


    宛如这场彻夜连绵的细雨，水烟似雾，朦胧如纱，漫长潮湿地浸透所有，却又同时滋润万物。


    湖边亭正对湖心，侧植花树，雨丝落入湖面激起圈圈涟漪，雨点坠入花叶滴答有声，正是绝佳观澜听雨处。


    洛凝漫无目的踢踏着垂落裙摆，靠着师尊坐在亭边听雨。雨幕自亭檐滑落，滴水成帘被她伸手接住。


    九宸山终年覆雪，少有烟雨，周围山峰却有春去秋来，季节交替。如此气候想来不是地理风貌所致。


    最近山上温度升高不少，催发不少花木，一派万物生长的欣欣向荣。


    亭边海棠茂密，花枝延入亭内，不停颤动着。她撩开花叶，层叠花瓣下藏着两只叉尾太阳鸟，一雌一雄在枝头跃动寻欢。


    洛凝盯着这对太阳鸟出神。


    雄鸟衔花以近，追逐打闹，不时扑腾着翅膀展示羽毛，另一只唱和回应，两小只互相梳理羽毛。


    少顷，两只小东西交叠一处，一只展翅其上一只伏下。


    好像开始不对劲了。


    下一瞬雪白羽翼展开，从后绕过她折挡在眼前，轻收翅膀将她拢归，师尊脸上是不自然的粉，“没什么好看的。”


    洛凝抿唇忍笑，很给面子地点点头，手指拂过飞羽外侧，“比起师尊的羽毛，他们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这……也没什么好看的。”


    “好看。”她认真道。


    师尊的羽毛最漂亮了。


    师尊觑她一眼，半羞恼半慌乱地收了翅膀。


    情绪起伏，气血翻涌，此时探脉最不易被发现。


    洛凝趁隙搭上他脉，边吸引他注意边探入灵力，“师尊的翅膀这么好看干嘛收回去？”


    她一定要搞清楚师尊的心魔状况，才好对症下药，否则连翻医书都不知从何开始。


    只是这点手段在他眼里宛如无物。


    即便他的灵脉与她敞开，但灵力入脉实在太亲近了。时序寒推开她，深深望她一眼，钻入漫天雨幕匆忙离去。


    再晚一刻，理智的界限便要模糊了。


    时序寒仓促回到霄云殿，无论怎么也静不下心，无奈敛衣而起，御风前往朱雀族寻昭烨。


    朱雀玄君好整以暇，“哟，稀客呀。殿下有事吩咐一声，递个消息就好，怎么亲自来了？”


    “抑情丹？”昭烨摸了摸下巴，“本该跟复元丹一起给殿下炼制完送来的，上次我炼的成丹小桐花没转交殿下吗？”


    “诶呀，这小丫头估计光顾着看书忘了这事。”昭烨故作为难，“要给殿下重炼也可以，不过……上次她走时把我这药庐洗劫一空，现在凑不出抑情丹的原料。”


    时序寒：“什么原料？”


    昭烨摇头，“现寻肯定不行。炼丹前的晾晒，预提炼，荟萃……都比较耗时耗力，就算有了原材，也未必是能马上投炉炼丹的原料。再说阿凝那丫头炼丹有方，如今原料也在她那，殿下有需要不是找她更方便嘛？”


    无功而返。


    情期没有抑情丹……何等磨人。


    他像个发作的瘾君子，在凝霜阁外焦虑踱步，犹豫着是否敲门与她开口要丹药。


    夜影清寂，孤灯一盏将室中佳人倩影细细描摹，落于窗纸。


    即便隔着门窗不相见，缩短的距离还是会让他雀跃欣喜。


    她在做什么？


    阿凝这会是要睡了吗？


    会不会打扰到她？


    他放下欲将叩门的手，转身离开。


    “师尊。”洛凝开门叫住他。


    心跳骤然悬至嗓子眼。


    “咳嗯……”时序寒转身，“上次昭烨与你的丹药……可还有别的剩下？”


    “复元丹吗？我这还有，师尊稍等。”


    “……不是。”他略显局促。


    抑情丹……如何能对她说得出口。


    “那师尊可知这丹药的名字？”洛凝盯着他，“我现炼也是一样的。”


    她笑意晏晏，“或者师尊告诉我丹药功能也行。”


    时序寒耳尖都憋得微微发红，纠结半晌说不出话。


    她知道师尊为什么而来。


    抑情丹嘛。


    她偏不给。


    【作者有话说】


    蹲收藏评论~


    还想……拥有多多的段评（害羞）


    第118章 情念


    前世小师叔便来给师尊送过一次丹药，彼时她只闻服丹伤身，便不管不顾将师尊的丹药连瓶丢到溪水里。


    那哪是什么助人功法速成的丹药。


    师尊骗她一次，她也该骗回来才是。


    洛凝直直盯着师尊。


    小师叔说抑情丹于人有碍，直到她阅览丹方时，才对抑情丹有多伤身有了概念。


    「虚中、千年冰、赤石脂、昆仑黄、绛宫玉、醉心花、天麻、神膏……」


    前五种是五石散的原料，后三种是制逍遥散所必需，单拎出一种都是强致幻药物，何况还是如此大剂量的提纯凝练……


    退一万步，抛开毒性和剂量不谈，以这些丹材所炼的抑情丹必有极强的成瘾性，发作起来五脏俱绞，如万蚁噬心。


    且每服用一次，都难以达到前次的效果，为达抑情之效极易造成滥用，每回压制所需丹药势必依次递增。


    如果命大没被毒死的话。


    ——“殿下指名要这，我能怎样？眼睁睁看着他熬不过去爆体而亡吗？”朱雀玄君拿着丹方，如是与她道，“仗着仙身不管不顾，这么五毒俱全的药迟早吃出事来。”


    ——“何必压制，疏解就可以了啊。”


    ——“……你行你上。好了别打岔，还没翻完呢。”昭烨翻过丹方后页，“副作用并不仅限于身体上的毒害。”


    丹方两页，副作用洋洋洒洒二十页。还只是目前已知的副作用。


    洛凝两眼一黑。


    长期致幻对于修士心境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炼虚修士这般剂量下去，不出一月就该疯了。大乘境能撑得久些，到第三个月心魔大盛，入魔后大开杀戒力竭而亡。


    但凡境界低一点，坚持不到道心破碎应该就一命呜呼了。


    或许，抑情丹的过量服用也是催发师尊心魔的一重原因。


    师尊绝不能再吃这种东西了。


    “师尊？”洛凝不由分说挽他入阁，在丹药架边站定，“我这有复元丹、补气丹、固灵丹……你来看看是要哪种呢？”


    热情诚恳，模样乖巧得很。


    时序寒欲言又止，“……许是记错了，剩的那些复元丹就足够了。不需要旁的丹药。”


    “真的吗？师尊你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


    “真没事。”时序寒不动声色抽回手，“时间不早了，阿凝看丹书别太累，早点休息。”


    她的气息萦绕在侧，室内是淡淡的兰桂香气，她的温度她的声音都无比真实。


    比望梅止渴更难熬的是，梅子就在眼前。


    他告诉自己不能摘，不能碰。


    还未收回便被她握住手腕，“我近来从小师叔那得了几本古医书，偶有几分领会，但心头仍有疑惑难解。师尊可否为我答疑解惑？”


    “既是昭烨的书，自是问他更好些。”时序寒转身不看她。


    “小师叔估计解答不了我的问题。”洛凝看出他的急迫，伸手拦在身前，“医书有载，仙体百毒不侵，百病不生。但既以天地之气炼体，必有清浊之分。


    清气擢升心安神明，浊气侵扰情乱障迷，如此一想似又与书中相悖……”


    “那么仙体与寻常修士，乃至与凡人究竟有何不同？凡人也好修士也罢，皆不曾超脱尘世，七情未净，六欲不绝，那已然飞升的仙呢？”她故作纠结，侧身握住时序寒另一只手，“师尊，这个问题世上只有你能解答我。”


    洛凝步步逼近，望向时序寒的眼神异常坚定，每问一句便近前一步，坦然纯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好似不夹藏半分私心。


    “阿凝，”他被逼至墙边再无退路，侧首别处，“你这样……我怎么答你。”


    “这样也无不可，我可以慢慢摸索查探。”她指腹往下探他的脉搏，寸寸摩挲过去，激起颤栗，“仙体果然与常人不同，脉搏都比寻常快一倍有余。”


    洛凝侧耳贴在他心口，“心跳也是。”


    他攥紧袖下五指。


    她踮起脚，大胆掰过他的脸对着自己，“脸颊发热，呼吸急促，瞳孔微微放大，额头沁出薄汗……仙体正常是不会有这种症状的……”


    洛凝沉吟片刻得出结论，“师尊，你似乎到情期了。”


    时序寒闻言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坏心眼地伸手到他背后，指节抵在蝴蝶谷下侧一按，那双银白羽翼不受控地展开，足以笼罩大半殿室。


    “果然。”凤凰情期格外敏感，稍许触碰反应就很大，双翼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