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唇离分的刹那，勾连拉长的银丝几乎叫洛凝羞恼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洛凝盯着他唇间丹药越想越气，干脆心一横，揪住他胸前衣襟一把拉下，想夺回丹药争回主动权。


    也是这个瞬间，聚煞丹被时序寒用寒气凝结，落地后碎为齑粉。


    她几乎是撞上他的唇。


    时序寒垂眸看她，在她萌生退意之前，捞过她腰肢向前一带，将人扶稳。


    也牢牢圈在怀里。


    这次没有丹药需要他再行逼出。


    但他不想放过她。


    *


    洛凝又晕了过去。


    心魔与主体意识在体内不停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对于她本身体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时序寒将她带回九宸，小心将她放在霄云殿的软榻上，她认床，熟悉的柔软被衾才能睡得踏实。


    他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侧坐榻边，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放任自己贪婪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放肆。


    傻姑娘。


    此间事只当一场梦便罢了，可以置身事外，何苦以身入局。


    自她那日送他回九宸，他便知晓她的打算。他伤势渐愈，修为恢复大半，再回玄清，顾铭远饶是功力大增也不能如何。


    长留魔界于他声名有损，她不肯留他在魔界，也定然有这方面的顾虑。可是他不在乎这些，阿凝更不必替他在乎虚名。


    装作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的无情模样，阿凝与他朝夕相处十数年，她的秉性他最清楚不过，她怎么可能如此薄情寡义？


    她这么做，只是想他认为她背信弃义。


    恐怕那时阿凝就存了以身犯险的心思，才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阿凝装得很好，只是这番心路历程他早就有过，她的心思她的打算，作为过来人他当然能看破。


    时序寒眸色深深，心疼不已，定定垂眸注视着她的面庞，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许久不曾回神。


    屋外新雪消融，滴落枝头，敲在殿前玉阶，如鸣碎玉。


    “谁！”


    雪融声中混杂一缕异样，刻意掩饰的行迹被时序寒察觉，顷刻间他便瞬移至不速之客跟前，周身雪气凛冽，凌厉如湛光出鞘。


    “师兄，是我。”顾铭远不再遮掩。


    “你还敢来。”寒气攀升，随着杀气蔓延，时序寒以气凝冰，数道冰棱立时出现，蓄势待发，“我早该了结你的。”


    多年来若非顾念着前掌门择正，当初顾铭远走上邪路，他制止不成便该直接将其了断，哪还有后面这诸多曲折？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七百年前天地动荡，三人各司其职，力挽天倾，联手共同扶危救难的情谊，何以走到如此地步。


    择正掌门逝世后，继任掌门的顾铭远看似越发成熟，处事妥帖，实际不止一次偷偷潜入九宸山藏书阁，只为了时序寒阅览搜集的旧书古籍。


    时序寒知他是无法接受择正的离开，才疯魔般搜集查阅禁书，以寻故人复生之法。然这些古籍若真有用，他也不必苦候七百年不得了。


    他不是没同顾铭远说过，但顾掌门始终不信。


    既是同病相怜，明昀仙尊能理解他的偏执，对藏书阁之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他已试遍禁术，可无用就是无用。


    直到……他将洛凝带回宗门。


    顾铭远大喜过望，兴冲冲来找他索要复生之法。


    阿凝并非招魂复生，且不说原本就没有复生之法，退一步来说，这是他与天道的交易，约定第一则便是守口如瓶。


    任顾铭远如何相求，时序寒都未开口。


    阿凝之事，对顾铭远复生择正没有半点参考价值。


    就算顾铭远为此误解生怨，他也认。


    再往后，明昀仙尊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填满。


    阿凝还小。该怎么将她好好教养长大，该怎么当一个好师尊，对毫无经验的明昀仙尊来说实在是个难题。


    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有哪些适合她的功法剑谱，如何培养她的爱好，还有青春期所谓的萌动是什么……


    他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疑问亟待解决。


    九宸山上岁月如静，经年时光一晃而过。待发现顾铭远修习邪术时，已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顾铭远哭着忏悔，赌咒一定戒除心魔弃修邪术，只求时序寒为之保密。


    ——「师兄，你也有心魔吧？你知道心魔如何惑人心智，如何将人引入歧途，师兄也是受过心魔之苦的人，如何能不理解我的苦楚？我放不下择正师兄，正如你无法放弃洛凝，我不信师兄你不能体会我的酸楚。除心魔非是朝夕之功，只求师兄宽限几日，待我根除心魔后，一定再不沾染歪门邪道！」


    ——「等会洛师侄就要回来了……若是她问起，师兄难道打算告诉她，她有个修习邪术的师伯吗？」


    这些不堪当然不能污了阿凝的耳目。


    时序寒彼时因两仪镜耗费诸多灵力，修为减损，连跌数境，实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如此种种，酿成后来重重祸端。


    幽冥海危机重重，有进无出；


    榆青镇兰镜幻境，仅凭喻文洲怎么设计出那样凶险的连环局？


    “师兄，别这样，我来关心一下师侄而已。”顾铭远弹开身侧冰棱，“心魔难除，师兄前世解决了自己的，可有办法拔除她的？若你有法子，那便当我今日没来过好了。”


    “呵。”时序寒冷笑，“你果然没忘。那前世诱骗阿凝前往幽冥海，唆使喻文洲用那沾染晦息的魔镜行事，你可都记得？”


    “怎么还翻上旧账了？这么较真啊？”顾铭远摊手，“真要细究起来，当时洛师侄也是想给师兄采灵药才去的幽冥海，我拦都拦不住，怎么叫诱骗呢？何况也是师兄同意的不是吗？”


    幽冥海上碧落下丹青，两岛互逆，一水相隔，七百年前时序寒从天水倒灌之灾中护下两岛，设下结界并遣鲲鱼护岛，碧落岛自成一派仙境。


    时序寒能同意洛凝去的，是碧落仙岛，而非被顾铭远糟蹋完，只剩满岛邪物恶怪的险地。


    顾铭远用活人提炼过怨气凝结晦息后，这些无处可去的试验品便被他塞进了碧落结界，在幽冥海水里不断挣扎，永不上岸。


    如此尘世便不会发现这些非人邪物了。


    顾铭远骗阿凝去幽冥海，便能在她遇到危险又失联的状态下，顺理成章提出用两仪镜搜寻相救。


    紧接着又趁他昏迷，昭烨离开时，在霄云殿内焚烧异香，扰乱他的神智，更大程度诱发他的心魔。


    顾铭远算计的是洛凝，更是他。


    “师兄，你该感谢我的。”顾铭远言之凿凿，“我见你这么些年实在辛苦，想帮师兄一把促成好事。只是掺了点晦息的安神香，放大心念而已，顺应心中欲望，难道不好吗？”


    “至于榆青镇苏家姐妹，我不过同情她们身世才施以援手，她们却用我所赠晦息捕食凡人修士，我听闻也很生气。这不，特意带人下山将她们抓捕回来了。”


    “是什么居心，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时序寒并不信他三言两语。


    “是是是，师兄教训我自然受着。”顾铭远作揖，“看到方才那枚聚煞丹，师兄不信我也属正常。但容我说一句，眼下晦息与心魔在她体内互为抗衡，洛凝心魔愈盛，不用聚煞丹，她不日恐为心魔所驱啊。”


    第158章 心障


    “吱呀。”


    霄云殿门被推开，洛凝扶着门朝时序寒看去，乌发柔顺披在脑后，一袭素衣不染纤尘，一言不发，难得的乖巧安静。


    时序寒瞬行至她身侧，“怎么起来了？回去多休息会。”


    她木然抬头，眼底空洞。


    像个傀儡。


    他脸色一变，眼神立时扫过去，冰棱越发逼近顾铭远，“傀儡咒，给她解开。”


    聚煞丹表面竟还附有傀儡咒，一旦入口，服食者便会即刻中咒，对炼药者言听计从，任凭驱使。


    “师兄都开口了，当然可以。”顾铭远答应地意外爽快。


    时序寒心生警惕，下意识将她挡在身后，而解咒的瞬间，他捕捉到顾铭远唇角几不可查的一抹笑意。


    仿佛他胜券在握。


    下一刹，时序寒颈侧一痛，腰间被从后箍住，浑身僵硬，洛凝埋在他颈侧啃咬，牙齿刺破他肌肤吮血。


    “师兄，你也看到了。”顾铭远摇头，“若无傀儡咒加持，师侄体内心魔晦息交错驳杂，根本无法主导意识，连你都认不得，只有最原始的嗜血本能。傀儡咒，也是为她好。”


    “洛凝既醒，师兄想必还有很多话要交代，我就不打扰师兄了。”顾铭远转身离开前，侧首道，“若师兄想通了，随时可以来丹阳宫，我的条件一直有效。”


    想解决洛凝的心魔，就去找他。


    顾铭远离开后，时序寒僵在原地许久，洛凝微微松口，盯着他肩颈侧牙印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