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寒没让人以掌门大典之事通传，只是寻常召问，但洛凝不想见他，谁请都没用。


    昭烨为操持继任大典花了好些日子准备，如今主角不来，他也着急。他对时序寒道，“我派人去请吧。”


    殿下想小桐花当掌门，可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他夹在中间哪里也不好劝，先装模作样给个态度吧。


    一刻钟后，洛凝姗姗来迟。


    “小师叔你找我什么——”


    殿门缓缓打开，通往掌门宝座的地毯在脚下铺开，两侧站着被关了许久的各宗主长老，见到她纷纷挂起虚伪的笑容，机械地为新掌门的到来鼓掌。


    层层台阶前，昭烨师叔向她招手；巍巍宝座旁，师尊站在玉阶上等她。


    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师尊和小师叔反复相请，是为赶鸭子上架，先把她拱上掌门宝座罢了。


    时序寒见到她的一瞬，眉目柔和下来。


    阿凝年岁还小，有些事不明白是正常的。


    权势地位，名利威望，到了他这个地步，确是身外之物。


    但对于没尝过个中滋味的人来说，诱惑是难以抵挡的。


    她之所以拒绝，只是还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


    等这一切真正被捧到面前，身处其中感受过作为主宰者的快意，便再难以割舍。


    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最后看山还是山。


    或许终有一日她能看破红尘，超脱物外。


    但绝不是现在。


    请原谅他的卑鄙。


    利用过来者的身份和前历的优势，以肮脏卑鄙的手段将她留下。


    时序寒注视着她一步步走来。


    他伸出手，温润一笑，“过来，阿凝。”


    到他身边来。


    在这张他亲手织就的网里，永远别离开。


    第181章 承认


    洛凝没想到师尊竟如此执着，但如今仙门百家各大宗门齐聚一堂，如此声势浩大，一度超过顾铭远举办的拂花大会。


    方才来时匆匆，但来时掠过半个宗门，处处红绸装点、灯笼高挂，她还当小师叔要与她商量何等喜事。


    竟是为她办的掌门继任大典吗。


    小师叔是知道她无心于此的。


    那就是师尊的意思了。


    洛凝抬眸，目光与时序寒交错。


    两旁掌门长老起身作揖，纷纷躬身来贺。


    “恭贺洛掌门。”


    “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掌门，真是前途无量啊——”


    “不愧是明昀仙尊的弟子，修为高深，年轻有为，真乃吾辈楷模！”


    “浩劫之中能摒除晦息，力挽狂澜的，世有几人？洛掌门颇有当年明昀仙尊救世之姿呐！”


    几分真，几分假，洛凝无心分辨，充耳不闻。


    他们的恭维是真心，是假意，都与她无关。


    “你个老东西，这会话倒是说得好听。当年明昀仙尊收徒，没收你儿子收了人家洛掌门，属你叫唤反对得最响！”


    “收起你那套天赋根骨的谬论吧！什么废灵根，你家好儿子天灵根也没见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别说继任你宗门了，连个精英弟子都轮不上。看人家洛掌门一朝在天，你就腆着脸贴上来了，呵，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道贺的话还没说几句，素有嫌隙的几个宗门便在底下小声吵了起来，势要把往日瞧不起洛凝出身的脏水泼到对家头上。


    这口锅一旦扣下，等洛凝登上掌门之位，日后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把敌对门派往死里整。


    凭洛凝的手段，只要撒下怀疑的种子，不必等到疑窦丛生之时，她稍稍动心起念，一个宗门轻易就能灰飞烟灭。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借刀杀人，让对手死无葬身之地。


    被指责的长老脸色骤白，极力开脱，“胡说八道！老夫何事有过如此荒唐言论？这话分明是你说的，还栽赃嫁祸给老夫！洛掌门心如明镜，是非分明，之后必不会放过你！”


    更有城府者观两派鹬蚌相争，看火候差不多了，暗中调停，低声呵斥，“好了好了，两位也是各宗门中德高望重之辈，今日是洛掌门继任大典，两位要争执也要分分场合，闹大了影响不好。要争个是非对错也等大典之后，仙尊和洛掌门还在那边呢，都停一停吧。”


    争执双方睨了一眼第三人，翻了个白眼。


    他们相争有他什么事？需要他这个时候跳出来做好人？


    在座的谁不是千年的狐狸，挑这个时候和稀泥做和事佬，三两句话把他俩定义为掌门大典的挑事者，为的不就是把他们当垫脚石踩，在新掌门面前露个脸吗？


    再吵下去也只能便宜这个捡漏的旁观者。


    两人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偏又不好争辩什么，拂袖冷哼息事宁人。


    “大喜的日子，老夫不同你这等货色一般计较。”


    他们今日为掌门大典而来，若是闹开了，一下得罪高台之上的那对师徒，日后谁也没好果子吃，孰轻孰重各自还是分得清的。


    “恭喜掌门——”众人俯首。


    洛凝站定，昭烨从一旁弟子手中接过掌门服制和印绶，耸了耸肩向她一笑。


    继任大典在七日前就着手准备了，各处布置也是他一手安排，殿下的意思是好生操办，虽说小桐花无心掌门，但殿下也未曾通知他取消大典。


    他递到洛凝面前。


    “小师叔，你知道的，我不愿意。”声音不算响，却清晰传入在座每个人的耳朵。


    纵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众人还是难掩惊愕。


    她是玄清创立以来最年轻的掌门继承者，即便能力出众、修为深厚，这个资历想要坐稳这个位置，想要服众还是需要一点手段。


    比如，辞让。


    一次推拒是不够的，必要三辞三让，假意推拒而不得，因众望所归而登临至高之位，可以服众。


    老狐狸们一番面面相觑，眼神交汇，于无声中达成共识——


    这小姑娘看似肆意直率，实则深谙人心，且玩弄权术的手段，恐在他们之上。


    坏了，遇到行家了。


    昭烨一愣，“骗你来是小师叔不对。小桐花，你先接下，大典之后再算账不迟。”


    洛凝摇头，“这不是一回事。”


    第二次辞拒。


    众人冷汗涔涔，他们出现在这的意义就是见证掌门继位，倘若洛凝不肯，他们这些人在玉阶之上那位的眼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她应该只是例行推辞。


    这不也正是明昀仙尊留他们性命至今的缘由吗？


    留他们活到现在，不就为这一刻发挥作用？


    高台之上，明昀仙尊神情骤然冷下来。


    再不出手，恐怕性命堪忧。


    千云宗长老伏倒在地，“玄清不能一日没有掌门啊！洛姑娘天命所归，请即刻继任掌门！”


    来者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众人从未如此刻团结，“请洛姑娘继任掌门！”


    这些人是什么态度，洛凝并不在意。


    人多势众又怎样？想把她高高架起，而被迫屈从于多数人的期待吗？


    不可能。


    “玄清确实不能没有掌门，但谁说这个掌门，非我不可？”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第三次了。


    众人汗流浃背，玄清掌门这样的位置，她竟接连拒绝三次，到底是真是假？他们看不穿她，伏地不敢抬头，于满堂寂静中惊慌失措。


    “阿凝。”明昀仙尊开口，语气无奈，“别闹了。”


    玉台之上的仙尊拾阶而下，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她眼前，“头低些，为师亲自为你授冠。”


    众掌门长老屏住呼吸，无比紧张，生怕她再吐出些什么致他们命的话来。


    洛凝依言俯首。


    他们松了口气。


    说什么不慕权势，怎么可能有人不为掌门之位心动？换做他们，若有机会做玄清掌门，自家宗门这位置不要也罢！


    什么三辞三让，不过虚晃一枪。


    正当众人搜肠刮肚，思索一会道喜如何措辞才能超越在座其他人，在新掌门面前脱颖而出，却看洛凝在明昀仙尊面前拜了下去。


    不是授冠吗？这是——


    洛凝行了大礼，郑重道，“师尊，我没有闹，更没有意气用事。师尊有授冠之意，徒儿却不能安然受之。掌门之位能者居之，我意不在此，亦非经世之材。师尊厚望，徒儿不能负，但宗门重担，我更不能不辞。”


    “请师尊三思，将玄清另托可靠之人。”


    说完，洛凝转身，踏着来时红毯拂袖而去。


    时序寒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迟迟没有回神。


    她走了。


    他所有的试探、抛出的诱引，全部都是无效的。


    明昀仙尊无意识向她离开的方向跟去，猝然被人抓住衣摆，一宗主骇然颤着，“洛姑娘既不肯，那便请仙尊履任掌门，带领仙门百家，我等、我等日后必然以仙尊马首是瞻！”


    此言一出，众人皆如梦初醒，从方才的震惊惶恐中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