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凝没有揭穿他。


    时序寒不擅撒谎，准备夜幽昙只是为了防止阿凝在换羽过程中醒来，让她陷入沉睡尽量减少痛楚。


    一时情急扯谎说是月光昙，他又觉有些不妥。


    雪凤一族崇月，向月而开的月光昙则被奉为同样秉性高洁的花，故而月下求偶定情时，雪凤一族也常以此花聊赠配偶。


    昙花一现，雪凤若是在定情时得见月光昙开花，就会得到月神的祝福。


    久而久之，月光昙就变成了雪凤求婚所衔的花。


    更羞人的是，阿凝也知晓月光昙的含义。


    这里足足有数千株昙花。


    洛凝看着他，正思量着他不说实话的缘由，岂料生生将师尊耳朵看红了。


    时序寒五指松开又收紧，调整呼吸决定豁出去。


    一支沾着晚露的昙花折于他手，满座摄人心魄的夜幽昙中，唯一真正的月光昙闭拢着，在她眼前缓缓绽放。


    “阿凝，愿意嫁给我吗？”


    第200章 拜月


    洛凝一下僵住了。


    被盛放昙花簇拥着，馥郁芬芳熏得人思绪都慢了一拍，待花间夜露滴落她手背，洛凝才将将回神。


    不知何时，月光昙已在她手中。


    而她的手被拢在他掌心。


    他灼灼目光带着炽热温度，专注而热切，等待她的答案。


    她鬼使神差点点头。


    倏忽又摇了摇头。


    时序寒眸光先明后暗，“要是不愿意……”


    “不是的！”洛凝连忙否认，“我没有不愿意。”


    她想答应，又担心此非师尊所愿。


    她语无伦次解释，“我知这是系统任务，师尊不必介怀，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诶不是，我是说如果只是任务的话也没关系……”


    “也不是这个意思，”洛凝越描越黑，“就是我愿意，但不愿师尊不愿意，也不是师尊愿意就愿意，总之不是那种愿意……师尊你明白吗？”


    这一通绕下来，她自己也不太确认有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她可以答应，但师尊万不能是不愿意的妥协，就算是被胁迫的同意，等解绑了系统后，也通通可以撤回作废。事后她与师尊还是可以做回师徒，师尊不必有心理负累。


    洛凝眨眼，不确定师尊有没有明白她的混乱语义。


    “嗯。”时序寒摸了摸她的鬓发，笑意温柔而苍白，“我知道了。”


    他的阿凝实在是太心软了。


    只要是系统任务，她就可以无限包容他的越线，哪怕答应他违背她的意愿。


    若没有系统，她断然不会答应他的求娶。


    “师尊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刚才系统……惩罚你了吗？”洛凝担忧不已，指尖触及他惨白的唇。


    995沉默。


    连主系统都做不到的事情，真是太看得起它了。要有那能耐还要什么宿主，早机械飞升了。


    他眉宇间深藏几分郁气，揉不开散不尽。


    时序寒抬眸，唇瓣嗫嚅了下，什么都没说，凄惶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


    洛凝心尖一软，不禁想起从前躺平抗拒任务后，被系统惩罚时那股浑身过电直通天灵盖、被迫升华的感觉，是时至今日都恨不得咬碎后槽牙的痛麻。


    很好，破系统是一天也留不得了。


    “是因为我的回答不符合任务完成的标准吗？”她抱住他，心中酸软愧疚，“有什么我能为师尊做的么？”


    师尊衣衫整洁，却有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是水面清风也挥之不去。


    “与阿凝没关系。是我不好，不该问你那样的话。”他的声音轻飘飘散入远风。


    细密痛苦依旧萦绕着他，好似系统惩罚从未间断。


    洛凝摇头，“刚没组织好语言，我现在重新回答一次。”


    “我愿意。”她重复道，“嫁给你，我愿意的。”


    晚春静谧的夜里，烟花猝然在耳边炸开，她三言两语将他搅得天翻地覆，月光骤然落于他身，恍若梦境不似真。


    洛凝见他眸光盈盈，仿佛下一刹要落泪，心中惑然，“我这样说，有感觉好些吗？”


    时序寒顷刻恍然。


    她只是再一次为他心软。


    “嗯。”他卑鄙地窃取她的良善，贪得无厌，“好多了。”


    “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洛凝认真叮嘱，“师尊不许因为害羞闭口不谈，你的感受很重要。要是有惩罚任务，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你的问题，但必须说出来我们才好一起找到让你不那么难受的办法。”


    时序寒移开眼。


    这……简直是在哄小孩子。


    但听着分外受用。


    “所以，”洛凝捧起他脸，“现在还有没有哪里疼？系统有没有加塞惩罚任务？是不是还压了其他任务没做？”


    他的目光陷入她眉眼，怔然须臾又垂下，“……没有。”


    这等反应，那就是都有了。


    “师尊骗人，”洛凝无奈，“需要我怎么帮你，嗯？”


    “不说哪里不舒服，那我就自己找了？”


    她作势伸手摸索，被他牵住引向心口。


    “……这里。”他犹豫着挤出两个字。


    “很痛吗？”


    “一点点……阿凝揉揉就好了。”他脸皮发热。


    洛凝掌心贴在那处，师尊心跳沉闷，节奏缓慢，似比往日虚弱。她正觉奇怪，附耳过去细闻，心跳又扑通加快鼓噪起来，没半点规律可循。


    她不仅没解决，还把他心跳揉得更乱了。


    正要直起身歉意地看向师尊，岂料他已倾身而至。


    他包裹着她捻住月光昙的手，睫毛颤得厉害，与她额间相抵，鼻尖相触，气息幽缠。


    蜻蜓点水的触碰，鸿毛飘落的轻点。


    洛凝不知师尊在笑什么，但可以肯定现在他应该没有身体不适了。


    她也跟着高兴起来，眉眼弯弯，比今夜弦月还要惑人。


    这种时候是不该笑的。


    羽族雄性的狡猾是刻在骨子里的，试探性的浅啄被允许，就会得寸进尺。


    羽族中年长的雌性会告诫少女，就算同意了对方求偶，也必须故作姿态，保持高贵矜持，树立清晰的边界感。这样雄性才会克制收敛，重视这段感情，免得被有些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冒犯。


    介绍羽族习性的古籍提到过多次，但洛凝一直不是很理解。


    这能有多冒犯？


    小题……


    ——大作。


    一个吻而已。


    呼吸不过来，推也推不开，将人吻得乱七八糟，憋得眼眶发热，霸道得连后退都不许，除了任凭索取毫无办法。


    太、太冒犯了！


    “这也是系统任务吗？”洛凝气喘吁吁，双目泛红，怒目而视。


    系统任务会连吻的方式都规定得这么具体吗？！


    此刻她两颊飞霞，宜喜宜嗔的模样落在某凤眼中也只觉娇俏。


    “抱歉。”他鼻尖轻蹭过她的。


    “……没关系。”洛凝瓮声。


    是她自己说帮师尊一起解决的，总不能师尊克服羞耻说出来，她反而先恼羞成怒了。


    “还有别的任务吗？”下次要憋气起码先她个心理准备。


    995在时序寒识海嗤笑一声，无人在意。


    时序寒将她扶起，携手共沐月光，“阿凝不介意的话，在这里闭眼坐上片刻可好？”


    洛凝依言靠着亭柱坐下，阖目执花，任湖面来风鼓动她衣袖。


    时序寒灵力收拢，夜幽昙收拢花瓣缩回花苞，馥郁甜香散去，只余洛凝手中月光昙的淡淡幽香。


    她双腿轻晃，足下潮水拍岸，耳旁亦有水液落杯之声。


    好香。


    风动帘，月映水，花前酒，雪酿春。


    酒香醉人，洛凝越发好奇师尊的举动，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


    师尊还特意撤了夜幽昙，只留一朵月光昙独占月色。


    斟酒三杯于月前，时序寒再正衣冠，礼数周全，望着洛凝的方向，她赶紧心虚闭眼。


    像某种仪式，她想。


    火凤朝阳，雪凤拜月。上古两支凤凰族血脉尽数凋零，只余这伶仃一只雪凤，徒有虚制地沿袭着凤凰求偶定情后应有的仪式。


    花、月、酒，都不算十分妥当。


    月光昙只有一朵，今夜亦非十五满月夜，雪酿春埋在梅树下尚未足年就启出、不够醇厚……


    时间太紧他只来得及准备这些。


    她就要飞升了。


    他更怕来不及。


    就算阿凝是为系统而答应，他也欣喜若狂。


    明月见证定情，双方对月揖拜，立誓忠贞不渝，若有违者业火噬心，永无涅槃与来世。


    得到月亮认可的眷侣，从此鸾凤和鸣，两情缱绻，相爱日久，如月之恒。


    定情是双方的仪式，时序寒并未开口要她同拜。


    他已是借故欺瞒，不敢再奢望更多。


    如今她就在此处，能请明月见证他有心爱之人，就已经足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