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他禁不住诱惑,一时难以自持。
昨夜她在耳边低声絮语,道他是世间唯一可与她如此亲密无间之人。
唯一……亲密……
理智的弦崩断得如此干脆迅速又理所当然。
她抓着他新生翼骨的手温暖柔软,指腹所过之处带起细密颤栗,快意顺着脊骨直冲头顶。
时序寒闭上眼,压下反复澎湃的情潮。
如果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那赖床也是件无比美妙的事情。
日上中天,阳光渐盛,透过帷幔映入的光线愈发刺目,时序寒支颐在侧,展翼遮去那寸阳光。
得灵力浸润,他羽翼上昨夜阿凝捋过的羽管渐生新羽,但还未达到鼎盛时期的丰满,还是有几缕光线从羽隙渗漏。
时序寒睫羽轻覆,再过些时日,等新羽长成,便能用翅膀将她遮在羽翼下,圈住、笼罩,再密不透风地缠裹……
他晦暗的目光如有实质,洛凝睡梦中颇感压力,悠悠醒转。
“早。”时序寒嗓音暗哑,“夫人。”
都日上三竿了,洛凝俏脸微红,“也不早了……今天还要见泽微叔,你怎么都不叫我?”
“昨日辛苦,总要让你睡饱才是。”
洛凝低头掀开被子,又迅速盖住身子,亦喜亦嗔瞪他。
就算是,他怎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迎礼、证婚、结契、合籍,哪一样不是流程耗时、仪制繁琐,夫人实在辛苦。”
流程确实繁复耗时。
若非师尊一级级台阶走上九宸山,婚宴还能早点开席。
但他坚持如此。
从歧雍雪山赘入九宸,已为了省时截去大半路程,只从山脚步行上山,从未听说过有谁入赘连到新府的路都不肯自己走的。
就连泽微君也表示认可。
“我们这传统就是这样的。”泽微君接过新郎敬茶,用茶盖撇去浮沫,优哉游哉抿了一口对洛凝道,“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即便非要同谁在一起,也只能是娶进门,知道吗?”
说着泽微又瞥向时序寒,“本君等得太久,茶都凉了。登堂入室第一天就这般懈怠,以后还怎么侍奉夫人,嗯?”
洛凝嘴角一抽,成婚次日拜会长辈,昨天还是婚礼上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的高堂,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了刁难小妾敬茶的大婆,泽微这就直接扮上了?
“我会好好照顾阿凝的。”
泽微君微诧,明昀平日少言但绝非这样柔顺的性子,一出口就把人噎死的嘴有朝一日竟也能吐出人话,属实叫人吃惊。
“咳、咳嗯……”泽微清了清嗓子,准备酝酿些话再提点下新郎。
“好了泽叔,差不多得了。”洛凝打断,“我平日睡懒觉你又不是不知道,怪不到夫君身上去,梳头挽髻也花了不少时间。你这种没成过亲的自然不晓得。”
“……你个臭丫头。”这才刚成婚就这么护内了。
泽微君声称有些体己要与时序寒单独谈,将她赶走,“行了行了,没几句话,不会为难他,这样好了吧?”
时序寒抬眸望她纤细背影,眉眼温润,心尖仿佛被春日柳叶新芽轻轻扫过,柔软酥痒。
“罢了。”泽微折扇一收,“本也都知根知底的,这杯新婿茶本君喝了,有些事我就不多啰嗦了。总之,明昀你从前如何懈怠暂且不提,日后阿凝继任,你要好好侍奉天道,恭敬勤勉,做好她的贤内助。”
除了敲打新婿,泽微君还丢了本《夫德》给他,前半部重在德容言功,后半本则是胸襟广阔、宽容大度之类云云。
时序寒前半部扫得极快,等翻阅至后半本,面色一沉。
他自知高攀,但要宽容大度到为妻子广纳良侍,他做不到。
“这书日后带回去慢慢学就是。”泽微君按下不提,”你最近可有身体不适?”
“不曾。”
泽微点头,“没有就好。你神格初具,体魄和修为却还没完全恢复,本君还担心神体不匹配神格会对你产生影响,如今看来应当是多虑了。”
初代天道降下的天谴是危也是机,时序寒成仙日久,却因心魔始终过不去问心一关,仙身过载的修为溢散,而后又用于维持两仪镜的界坐标而与日俱减。一次涅槃重生,两度散功还归天地,向死而生的决绝和生死之际的彻悟,滚滚奔雷竟成了塑造他神格的催化剂。
涅槃业火锻造的是新生神骨,比原先被折断的仙骨更上一层楼,也算是初代天道聊以弥补,随手所赠的一场造化。
“灵力修为都只是时间问题,用不了太久。”他依旧会是阿凝身侧最可靠的戍卫者。
泽微眉宇舒展,三千世界近千载飞升的仙少得可怜,而他这马上就要有新晋神明坐镇了。
一想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天道同僚会如何嫉妒吃瘪,表情扭曲还要假笑着恭喜他的样子,泽微就忍不住笑出声。
泽微压下唇角,故作高深,“修为不必心急,踏踏实实一步步来,目前对你最重要的还是修身养德。”
“好好参悟吧。”泽微指间在《夫德》封面轻点,负手仰头一笑,拂袖而去。
洛凝见两人谈话结束正要进去,被泽微君折扇拦住,“跟我来。”
虚无之境边缘,跨过星辰之门,初代天道虚弱的神识等候已久。
泽微君从天外天回来时身受重伤,初代天道的神识遗力不多,然而又于泽微有愧,倾力相救也只是堪堪将其性命保了下来,纵使泽微完全恢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初代神识虚耗过度,已徘徊在消散边缘,只是吊着一口气,要亲眼见证泽微与下一任天道交接,才肯离去。
泽微君并不在乎是否能完全恢复,“还好老祖宗有先见之明,将六成元力封印在你身上,如今本君身上元力仅剩不到三成,交给你那加起来还余下九成,损耗不算多。”
星海中那缕神识飘忽一瞬。
从万世太平的角度出发,初代天道对交替期间新旧天道的元力分配并无错处,但考虑个体对这个分配的看法和情感倾向,祂的这份偏心对尚在其位的泽微君来说无异于否认和羞辱。
洛凝不解其意,“提这个做什么?”
泽微君点头,“准备好了吗?”
洛凝莫名其妙,“没有。”
“没准备好也没关系,哪有那么多事等你准备好了才来。”泽微君挑眉,掌心元力涌动,“老祖宗等这一天很久了,就当成全祂的心愿罢。很快的,保证不会难受——”
元力源源不断汇入洛凝身体,力量不断充盈的感觉令人振奋,与之相对的,泽微君的躯体不断衰败,从青丝如瀑到两鬓斑白,转眼已是白发苍苍。
洛凝瞪大了眼,“你——”
“我?”泽微君掏出镜子自照,“啧。只是头发白了而已,本君驻颜有术,还没皱巴成满脸褶子呢,你少夸大其词。”
“如今此界所有的元力汇于你一身,也是聚权利和责任在一身。同时得到上任天道和初代天道认可的继承者,你属开天辟地头一例。继任仪式已毕,未来的世界就靠你了,以后可要好好干哦。”他收起镜子,笑容轻快,“恭喜了,小天道。”
洛凝愣怔,“这就算交接了?交接文档呢?工作指南呢?”
“交接?”泽微君折扇掩笑,一双狐狸眼笑弯了眉,“少离那边奇奇怪怪的词还真不少。听说你前二十来年在他那界学得不错,天外天进修过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初代神识见证新天道即位,虚弱不堪的神念随着执念一起消弭在星海中,归于星辰虚空。
泽微向星海三拜,回身道,“老祖宗很放心你,相信你能挑起重任,带这个世界走向和平繁荣,我跟祂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们都相信你。旧例的存在是因循守旧的前提,至于所谓指引,本君给你或许反而是负累。既要变革,那就彻底一点,在未来踏出一条新道才是你的使命。”
泽微君看似不着调,关键时刻其实还是很可靠的。
师尊也好,萧玄弈也罢,再者是她自己,改写世界线走向的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泽微君的手笔,无论是择定人选,亦或是提点栽培,能一步步走到而今,明里暗里都有泽微君在前铺路。
作为天道,他是个出色的执棋者。同时又能以身入局,了解每个人的秉性,最终杀出一条血路盘活棋局,置之死地而后生。
时至今日,泽微在千年前的浩劫里,将年幼的她和小凤凰送出天外天,究竟是被逼至绝路的迫不得已,还是早已算准这九死一生唯一机会的提前布局,这一点无从知晓。
洛凝从不觉得自己比他高明,相反,对于未知的前路和苍生的责任,她更多的是迷茫。
泽微叔都不能让初代天道满意,那要怎样出色的继承者、怎样宏大的盛世才能称得上一个好?
道理都懂,但难免依赖。
洛凝沉默须臾,“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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