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兰君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往下拉,艰难地张了张嘴。
“兰儿, 你想说什么?”
圣人顺从地俯下身, 趴在她的唇边,认真地听着。
“我错了……”祝兰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请六郎、六郎……”后面的话却没有力气说了。
乍然重新听见“六郎”这个称呼, 圣人心中大恸。
当年恩爱之时,祝兰君便常以此名唤他。
一瞬之间,少年时的柔情缱绻涌上胸口,一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流下。
圣人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道:“兰儿,你别说了,我、我都明白,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祝兰君心底流露出一丝讽刺,然而眼中同样流下泪来。
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道:“妾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第一便是姐姐留下的一点骨血,这世上我只剩下沅沅一个亲人了……”
说到这里,祝兰君忍不住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我答应你,我会善待她的。”圣人连忙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得到他的承诺,祝兰君心中大石坠地。
“另外一件事,妾身无德,自知不配葬入皇陵。死后棺椁希望能运回……”
祝兰君断断续续地说着,肺部的空气渐渐稀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濒死之际,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道湛湛的江流,只见河床宽阔,碧波粼粼,滔滔地向群山奔去。
一位少女在水中浮潜,乌黑的长发散开,宛若一条红鲤。
“哗”的一声,她钻出水面,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姐姐——”
少女大叫奔向岸边,奔向心爱的姐姐,奔向魂牵梦萦的故乡,沅水在她身后不知疲惫地奔涌。
帝幸长门宫见废后。越三日,废后卒。
史官手持刻刀,兢兢业业地在竹简上凿出这一行小字,尽忠职守地记录皇朝发生的每一件事。
却无从探寻经历当日的情形。
穆清芷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天光柔和,皓云千里,没有一点阴沉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每一次想起来,穆清芷都会感到一种荒唐:就是在那么晴朗的一天,她永远地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会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为什么一切还能照常运转?
所有人不应该和她一样悲伤难过吗?
对于长安的名门勋贵来说,一个早已被废的皇后,她的死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长安这座波谲云诡的湖中,连细小的涟漪也泛不起来。
穆清芷跪在灵堂前,面前的铜盆吞吐着火舌,投入其中的纸钱尽数被吞噬。
淡淡的焦味在堂上弥漫,挥之不去。
穆清芷双目红肿,眼睛疼痛不已,早已流不出眼泪了。
祭拜完姨母,穆清芷来到库房,姨母生前留给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侍女将清单呈给穆清芷,她拿着单子仔细地看过去,将每一样物件与记忆对上。
“啪嗒”一声,她打开一个木盒。
里面放着的东西杂乱,既有发簪玉佩等物,又有瓷虎、陶埙这些小儿玩物。
穆清芷拣起一个香囊,从里头倒出一张小笺和一束头发。
小笺的边缘泛黄,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今日沅沅满月带她进宫。她抓住旁人的头发就不肯撒手,我怎么说都不行,性子怎么这么霸道,和兰儿一模一样。”
穆清芷轻轻地念出来,极力想象着母亲的语气。
她应当带着一点埋怨嗔怪,随手写下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去世了。
自己从小就没有娘亲,连一点的记忆也没有。
然后是现在,姨母也去世了。
穆清芷的泪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一个雨后的清晨,芙蓉含着露水,空气清新。
她趴在姨母的怀里,撒娇说梦见娘亲了。
姨母就提到了这个盒子,说她从小就爱抓东西不放,说等她出阁就把钥匙交给她。
然而世事无常,她现在才看见。
穆清芷捧着那一束发丝。
它用红线整齐地缠着,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香囊里,终于在今日重见天日。
香囊里还有干茉莉、桂皮等香料,防止潮湿、虫蛀。
穆清芷收好香囊,将它抵在胸口,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接着往下走,手指不停地抚摸着挂在脖颈上的明珠。
她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祝兰君生前佩戴的各式玉佩。
穆清芷只看了一会,将一块圆形玉佩拿在手中。
这是姨母从小佩戴的玉佩。
完美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一丛兰花。
她的目光落在边缘的一个豁口上,那时她八九岁的时候摔的。
当时萧旻就在旁边,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连忙扑到地上当肉垫,所以自己没有什么事。
倒是被她拿在手里的玉佩狠狠地摔了出去。
即便有技艺最好的工匠修复,还是留下了这个显眼的缺口。
姨母心疼极了,但看着穆清芷哭得一塌糊涂,又舍不得责骂她。
只好将这块玉佩收起来,不再佩戴了。
穆清芷一手摸着这个小小的粗糙的豁口,一手抚着脖颈上的明珠,想到这一桩往事,心中百感交集。
姨母当时一定很伤心吧。穆清芷握紧玉佩想道。
……
因废后死前的请求,圣人应允其棺椁归乡安葬。
其它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圣人厌恶废后至极。
连她死后都不允许安葬在长安。
穆清芷的脸上施着浓重的粉黛,却掩盖不住眼睛的红肿。
短短几天,她食不下咽,又每天守灵,身量清瘦了许多。
祝兰君的头七已过,两列训练有素的侍卫守在马车边上,护送灵柩回乡。
车队行驶过长安的春明门,穆清芷下车向着北面的太极宫遥遥下拜,叩谢皇恩。
“妾穆氏代废后叩谢圣恩,得天恩眷顾,终身难报,伏惟圣人万寿无疆,千秋永绥。”
叩谢完毕,穆清芷由侍女搀扶上马车。
刚刚坐定,她的脸上就流露出无比的疲惫,不必再伪装成感激涕零的模样。
穆清芷靠在车厢边上揉了揉脸,叹了一口气,身心俱疲。
穆清芷闭眼休憩,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
穆清芷推开车窗,向外看去。
侍卫回答道:“启禀世子妃,前面有人。”
不必侍卫回答,穆清芷也已经看见了。
萧旻一身寻常衣物,身后也没有随从护卫,独自骑着一匹骏马,等候在此。
这是姨母死后,她第一次见到萧旻。
他竟然会来。
穆清芷和萧旻一前一后地走入凉亭。
只见石桌上放着一盏刚刚温热的酒壶,立着两个酒杯。
穆清芷见状,直接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杯倒满酒水。
紧接着,她拿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多谢太子殿下来送我。”穆清芷豪爽地道。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神色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萧旻凝眸望着她的笑脸,眼眸沉沉。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跟着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几轮下去,穆清芷的双颊绯红,坐在桌边抵着额头。
“怎么就没有了?”
穆清芷嘟囔一声,将酒壶扔在地上,发了一点小脾气。
她扔完之后,向萧旻瞥了一眼,看他没有反应,便直接站起身来要走,身形一晃。
萧旻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说道:“小心点。”
壶里盛着的是果酒,浓度并不高,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
萧旻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脖颈上,惊异地发觉她自小佩戴的那一串明珠项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圆形玉佩,有些眼熟,但萧旻一时没有想起来。
“你的项链去哪里了……”
萧旻目露犹豫,缓缓地问道,仍旧拉着穆清芷的手不放。
“你想知道吗?”
穆清芷甩开萧旻的手,眼神清明,她一点也没醉。
“那姨母和你究竟说了什么?”
穆清芷逼近萧旻,咄咄逼人地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姨母临死前还单独见了萧旻?
到底有什么事情隐瞒她?
面对穆清芷冷冷的眼光,萧旻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穆清芷冷哼一声,明白萧旻不肯回答。
“告辞了,太子殿下。”
穆清芷径直越过萧旻,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出凉亭。
萧旻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穆清芷的背影,掩在袖口的双手紧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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