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祝兰君安葬在长安,甚至是除了辰州以外的任何地方,她都可以放过。
偏偏是辰州。
仇人到了眼前,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得知那座空置已久的宅子有了动静,左右街坊还说这户人家是回乡安葬亲人的。
奉雪宜几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是你偏要自投罗网。
明明知道这些恩怨,却偏偏还要回到辰州。
到她的眼前。
“这位娘子,若有什么事情,不如好好商量,免得伤了和气。”
站在一旁的萧晏出声说道。
她不知道祝皇后与奉德妃的旧怨,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干人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奉雪宜抬起下颌,对着萧晏道:“你要是现在离开,我可以放过你。”
“不用和她说了。”
穆清芷安抚住萧晏,轻声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让我来处理。”
眼下的情景,遍地毒蛇,不能激怒了奉雪宜。
穆清芷转眸看着奉雪宜,低声下气地说道:“奉娘子,从前的事情是我们的不是,对你们不住,我代我姨母向你赔罪。
只要你答应今天让我姨母安然下葬,所有的错我一力承担。”
奉雪宜冷哼一声,说道:“看来你是不肯让了。”
左手猛地挥出一掌,朝着穆清芷胸口拍去,逼迫她向旁边避让。
穆清芷见她劲力迅即,却不躲不闪,右手迎上。
两掌相接,吹得各自的衣袖鼓动飞舞。
萧晏接住穆清芷,便要出手,却被穆清芷拉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见到好言相劝不管用,穆清芷咬牙,从怀中拿出萧旻交给她的银镯子。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果然,一见到这只镯子,奉雪宜当即蹙眉,疾言厉色地道。
穆清芷拉起奉雪宜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将银镯子戴了进去。
数十年过去,这对分离已久的银镯子重新戴回了一个人的手上。
奉雪宜的神情果然一变。
穆清芷还想开口,却突然身体一软,差点要一头栽倒在地上,却被奉雪宜及时接住。
“你……你做了什么?”
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倔强的神色,微笑道:“只是一点小迷药,不会有事的。”
穆清芷拉住她的衣袖,迟迟不肯闭眼,拼尽全力地道:“不、不许你侮辱我姨母的灵柩……”
死死地盯着奉雪宜。
奉雪宜双手盖住穆清芷的眼睛,轻声地道:“睡吧。”
即便穆清芷拼命地掐自己的手掌,但药效很快地在她的身上发作,几乎要将她淹没。
穆清芷恨恨地又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叫声,从云层中传来。
这叫声熟悉极了。
奉雪宜抬头望天,瞧见一个白点儿,心中明了,笑道:“他来了。”
她就猜到了。
他不会不来的。
所以说……
奉雪宜将穆清芷背在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穆清芷脑袋趴在她的肩上,头发散乱,肉嘟嘟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刚刚气的。
她还以为她早就和萧旻成亲了。
怎么就和别的郎君在一起了?
他竟然会允许。
想到这里,奉雪宜心里闪过一丝愉悦。
她看着东倒西歪睡了一地的人,连忙招呼同伴,赶紧把棺材抬起来。
“赶在他到达之前,搬回寨子里。”
一路上,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始终跟在后面,几次驱赶都不成功。
奉雪宜索性就不管它了,加紧脚步,沿着沅江的上游翻山越岭,回到寨子里去。
“阿雪,你回来啦,峒主正要找你。”
一进入寨子,迎面的族人就对着奉雪宜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奉雪宜背上背着的娘子,不解地道:“你怎么还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了?”
为了抵御官兵的攻击,寨子建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蛇瘴密布。
如果没有族人引路,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而居住在寨子里的族人也鲜少下山,不喜和汉人交流。
瑶族的瑶,最早出自徭役的“徭”,指的便是不服徭役之意。
“我有用。”
奉雪宜道:“你在这等一会,过不了多久会有一个汉人追过来,你领他去我家里等着。”
……
穆清芷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如同走马观花,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
“你醒了。”
一睁开眼,一张俊美的容貌映入眼帘。
长眉微微蹙起,鼻若悬胆,唇若涂朱。
狭长的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清芷,满是担忧关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清芷来不及疑惑萧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要起身下床。
“沅沅,你别急……”
萧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清芷打断。
她看着萧旻,焦急地道:“我姨母呢?”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穆清芷的声音急促尖锐,带着深深的惶恐。
看着穆清芷慌乱害怕的神色,萧旻握住穆清芷双肩,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承诺:“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极力想让沅沅安心一点。
“你能保证吗?”穆清芷怔怔地问道。
她能相信萧旻吗?
听见穆清芷的质问,萧旻如鲠在喉,满心苦涩。
“我能。”
穆清芷望着他,眼睛里依旧深深地藏着惶恐和不信任。
事情关乎姨母,她真的能够信任他吗?
可是除了信任他,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穆清芷迟迟没有回应。
他知道,沅沅害怕被他再次隐瞒欺骗。
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萧旻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道:“我向你保证。如违此约,我萧旻不得好死,永坠地狱。”
说得掷地有声。
傍晚的光线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忽明忽暗。
一道明显的分割线落在二人之间。
穆清芷的脸颊隐在黑暗中,嘴唇抿起,眼神执拗。
她坚定地道:“你要说到做到。”
“如果你又是骗我……”
穆清芷微微一顿,那双圆润可爱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是冰冷。
“那你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比我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受拔舌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穆清芷语气冰冷无比,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狠毒的诅咒说了上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萧旻知道她的决心,也见证萧旻的决心。
姨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萧旻迎着她的目光,抿住唇道:“好。如果我没有做到……”
他将穆清芷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说完这个,萧旻便道:“你肚子该饿了吧,先出去吃晚饭。”
“我不吃。”
“那我把晚饭端进来给你吃。”
“不要。”
穆清芷再次拒绝。
面对萧旻的一再劝说,穆清芷干脆把脸埋在被褥里面。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出去,我想睡觉了!”
“可是……”
萧旻站在床边,犹豫地道。
“出去,出去,出去!”
穆清芷高声喊了三遍,还狠狠地锤了一下被子。
蓬松的被子一下被她锤扁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鼻腔里满是陌生的气息,不是自己的床铺,一点也不舒服。
穆清芷翻了个身,将脸露了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房梁,突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汹涌地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不要哭。”
哭又没有用。
穆清芷凶狠地说道,然而语气里还带着掩盖不住的哭腔。
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拿手擦眼泪,可是眼泪多得怎么擦也擦不完。
还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混着热出来的汗,黏在肌肤上,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该怎么办?
穆清芷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想。
她干脆不擦眼泪了,任由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穆清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脖颈处,想要抚摸脖颈上的明珠,却摸了个空。
她微微一愣,拿起放在胸口的玉佩,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面的兰花图案。
姨母,我该怎么办?
以前每一次哭,姨母都会心疼,都会妥协,都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仿佛无所不能。
可是现在姨母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
不管她怎么哭,姨母都再也不会出现了,不会抱着她,心疼地喊她“沅沅”了。
穆清芷将玉佩轻轻地贴在脸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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