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眼眸短暂失落了一下,又高兴地欢呼:“我妈妈是很厉害的。”
夜渐深,雪渐大。
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走到街角,有一家小店在卖冰糖葫芦,夜深要收摊了,玻璃柜里的冰糖葫芦打折出售,小姑娘眼睛往那个店里瞟。
宁煦说:“岁岁想要吃糖葫芦吗?”
岁岁连忙收回目光,一个劲摇头,推着他走,“不吃不吃,吃多了糖要长蛀牙,走啦,我不要!”
宁煦眼里泛着泪花,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强忍着不要在孩子面前露出悲怯。
她年纪那么小,却什么都懂。
妈妈生病的这一年来,他们换了更小的房子,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吃的蔬菜水果也变成了打折商品。
家里的钱都填进了医院,她已经很久没有买过零食了。
十块钱一串的糖葫芦,都能让爸爸犹豫很久。
岁岁无怨无悔,她想要妈妈好起来。
宁煦没有说话,而是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转进深暗的胡同巷,那里是他们新的家,一个简陋的出租房,昏黄灯火照亮他们的前路。
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酸涩和悲伤填充胸膛。
……
梦还在变。
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场雪。
他裹着羊绒披风,带着金丝框眼镜,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和雪景,打开聊天框,给一个人发信息。
“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回家吗?”
“为什么不回家?”
“你想要去哪里?”
源源不断的信息发出去。
然而对面回信非常潦草。
往往他发出去十多条信息,才会有那么一条回复。
“这星期没时间。”
“学校有活动。”
“你能不能不要给我发信息了,我真的有事!”
他看着那些回复,心情逐渐焦躁。
他缓缓敲打键盘,“你今天八点前要是不回来,我会把你的卡停了。”
“知道吗?”
他发完信息,关了手机后丢在沙发上,抬头正好对上屋内挂着的巨大相框。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里面笑容最灿烂的女人,是他那亡故多年的妻子。
她死去后,他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独自生活,换过许多间房子,然而这幅画,永远挂在客厅最显眼的角落。
宁煦看到这幅相片,心脏抽痛。
用额头抵住相框,贪恋地说道,“你说,我会不会做得太过分?”
那个女人死前告诉他,要他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可这孩子年纪越来越大了,总是不听话,越来越不服管,开始不认他这个爸爸。
去了寄宿学校后,一天到头总不爱回家,周末也不回来,连陪他吃顿饭都不愿意。
宁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温吞地拉开抽屉,拿出医生开的药,熟练拧开,吞下。
他倒在沙发上,抬眼看了一眼钟摆,露出虚弱又病态的笑容,聊天框那头的小姑娘卡里一个月流水几十上百万,要是停了生活费,她会很难受。
她肯定会回来的。
她今晚会回来的。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时钟滴答滴答地摆着。
远处,背着背包的少女看了一眼手表,急的不行,还没来得及确定四周没有车后就横穿马路。
雪天路上堵车,她路上耽搁了时间,就快来不及赶在晚上八点前到家了。
雪雾遮挡视线,少女走到一半,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鸣笛声,失控的大卡车从高坡上驶来,车灯的光线刺入少女的瞳孔中。
……
宁煦终于醒来了。
今天他被痛晕了过去,梦里他仿佛度过了荒诞的一生,醒来后梦中的画面如同褪色的彩窗,在他回归现实的须臾间散尽,他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手上沾着温热的水珠。
原来眼泪已经流了那么多。
他挑的这家客栈不在无忧城中心,夜里静悄悄的,他侧目看向身边,一墙之隔,宁凝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想,或许宣蘅说得没错。
他该找她谈谈。
他戴上面具,挡泪痕。
推门,看她睡了没有。
……
宁凝冲着清濯摇头。
这个禁忌是双向的,隔绝内外,而且布阵者大概率能感受到阵法变动。
宁凝在里面折腾,折腾了就折腾了,但如果有人想尝试从外面突破,要是被发现,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清濯也是弱鸡,没办法带她出去的。
但他既然来了,宁凝就该利用他穿情报,她嘴型比划“慕星迟”几个字。
清濯眨巴眨巴眼睛,“我明白了,你想说大师兄会遇到危险!”
宁凝头一次为清濯的过人领悟力表示赞赏。
虽然她不能明着提前世的事,但这是清濯自己猜到的,系统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宁凝正想要点头,忽然间,门动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其实是想要在梦里和爸爸白头偕老
但是因为力量不够还是生病早逝了
用了点蒙太奇
总之在爸爸的视角,他以为是自己害死女儿的
第67章 鲜艳明亮 “我不管你
宁凝立刻转身, 清濯默契躲进花丛中。
宁煦端着油灯,慢慢走了进来。
宁凝紧张往旁边缩,妄图吸引宁煦的注意力。
灯火照亮了他的眉目, 宁凝即便知道这具是他的分身,也不由得被他的脸吓到。
裂开的黑色痕迹遍布脸皮,五官已模糊不清, 难怪他要捏一张假脸, 难怪他要带上面具。
宁凝感觉到他此刻心情应该还不错, 于是试探性喊了一声:“父皇?”
宁煦温吞地将烛台放在桌子上,灯火不算太亮, 带对于他们妖鬼来说, 刚刚好。
宁煦是来和她好好谈谈的, 她怎么摆出这幅惶恐的模样?
他轻叹一声,开口:“三个问题。”
“第一, 告诉我,为什么当初要离开不夜城去昆仑?”
“第二,离开不夜城第二天, 你大病一场,却又突然痊愈,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三,为什么要来东离?”
宁凝:“……”
宁煦显然有些不会太聊天,说话跟刑讯逼供一样, 问的三个点,都是宁凝不想要回答的。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 宁凝去昆仑是为了找母亲,她将这个秘密到处说,告诉清濯、告诉大巫、告诉宣蘅, 却唯独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宁煦。
要是宁煦惦记着她的母亲,那他就不用藏着掖着,以至于整个不夜城都不知道公主的生母是谁。
至于第二个问题,宁凝更不想回答。
第三个问题,要是说为了慕星迟,他会相信吗?
宁凝闭嘴装傻。
沉默,长久的沉默。
时间久到宁凝快要被缄默锁得心口发闷。
宁凝不说,准备让宁煦主动放弃。
她一声不吭,就比谁先熬不住。
宁煦的眉微皱,他对女儿有太多的疑惑了,或者说,他以前对她的了解太少。
他是在青御宫后才正眼看她。
从前,她就好似路边的一株花草,他知道她就在那,却从来不会认真去看,对她的印象也是黑和白,毫无颜色。
直到青御宫中她割开喉口,涌出的鲜血灼伤瞳孔,她的容貌、她的声音一瞬间终于清晰起来。
他恍惚间惊觉,原来这朵花,竟然如此鲜艳明亮。
他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清楚她的性格,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不夜城,为什么要去昆仑又辗转来到东离。
他对她的疑惑多了,就想要了解她。
所以他要问,慢慢问。
三个问题,宁凝已然不愿意回答,但对于宁煦来说,还不足够。
宁煦不想逼她逼得太急,见她不说,所以他退了一步,挑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
他又问:“那么好,你只需要回答第二个,实话告诉我,我或许可以放你离开,去找你那群伙伴。”
宁凝差异抬头,“你…放我离开?”
他不再强行要求她必须回家。
在那个梦里,在他强制要求她回家以后,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想起这个梦,宁煦心弦被拉紧,不适感传来。
宁凝咬了咬唇,“我没有病。”
“不要撒谎,”宁煦一口否决,“你既然知道了宁家血脉的诅咒,也应该知道,你受伤生病变虚弱的时候我会有所察觉。”
所以宁凝出事,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这是血缘的连结。
宁凝却想起了这一世穿越回来前,她的魂魄短暂停在的不夜城,宁煦为宁微办生辰宴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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