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事关替嫁的私密事儿,萧寒不可能同耶律长渊说,所以他含糊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总之,我要娶顾三姑娘。”
耶律长渊又是长长的一声“噢”,随后又劝道:“萧公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妄言,我瞧那位顾二姑娘也颇为不错。”
提到顾瑶姬,萧寒冷笑一声,有一肚子的恶语噼里啪啦的往下倒。
“你根本不了解顾瑶姬,她那性子乖张桀骜,谁同她在一起都无法忍受!她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她自己的妹妹更是——”
提到顾瑶姬欺负顾柔儿的事儿,萧寒便义愤填膺,觉得他半个晚上都说不完。
而耶律长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随后恍然大悟似得捧了个场:“唔——原来如此。”
萧寒堪堪回过神来,压下了喉咙里的骂声。今天他请耶律长渊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萧寒先是左右环顾一圈,只见四周月色皎皎,了无人影,才算是放心,后同耶律长渊道:“若是耶律公子愿意帮我,我愿意告知您一件大事——我的舅舅张青,曾与东倭人来往密切。”
“萧公子此言可真?”耶律长渊脸上依旧噙着笑,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光,吐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涉及东倭,罪牵全府。”
萧寒的后脊爬上来一阵凉意,耳畔似乎传来毒蛇的嘶鸣,使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他不是没迟疑过。
他真要出卖他的舅舅,来换他的自由吗?
但就在他迟疑的那一息,萧寒记起了母亲那张冰冷的、夹杂着厌恶的脸,和顾瑶姬那令人讨厌的性子,以及,顾柔儿那张盈盈带泪的眼。
他不能妥协,萧寒想,如果他妥协了,他就要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接受一个并不相爱的妻子,接受失去真正的爱人,接受日复一日的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萧寒就觉得痛不欲生。
母亲如此逼迫他,他又何必为母亲担忧?
更何况,舅舅同东倭的人有来往,也仅仅是在酒楼中吃个饭而已,眼下东倭与大万即将联姻,吃个饭也算不得什么,想来他会给舅舅添点麻烦,但也算不得是很麻烦。
“当真。”萧寒下定决心,道:“我知道他们每个月的碰头点,只要你送我成功离开,我就会告诉你地点。”
耶律长渊笑意更深。
现在,又到了他最喜欢的剥皮环节了。
剥开来萧寒那张名门公子、清隽雅逸的皮囊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为达目的可献父舅、被情爱迷了眼的蠢货。
这世上的蠢货到处都是,有的蠢货吧,命不好,投身在贫穷人家,早早为了点锅碗瓢盆撕破脸皮、蠢的理直气壮,这种蠢货你看一眼,就知道无药可救,而有的蠢货命好,投身在了富贵人家,读书学艺,他的父母为他披上了一层人皮,乍一看,让人觉得他不是个蠢货,比如侯府的顾云松,比如眼前的萧寒。
后者比前者好玩多了,因为你不知道后者什么时候会将这层皮撕下来,又是以怎样的形式撕下来,这种似是而非的蠢货,可比纯粹的蠢货更有意思。
而耶律长渊也绝不是一个会将蠢货引上正途的好心人,正相反,他恨不得给所有蠢货搭个台子,让他们上去好好跳。
“萧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来。”
耶律长渊笑眯眯的为萧寒挖出了一个坑。
萧寒神情激动的向前跨步,低声在耶律长渊面前说了几句话。
耶律长渊全都应下。
二人密谋片刻后,耶律长渊从萧府离开。
——
萧寒前脚送走了耶律长渊,后脚便命他的心腹小厮从外面进来。
萧府禁了萧寒的足,但是却没禁下面的小厮,小厮照样可以出入侯府,也就能将萧寒的消息送出去。
他的心腹小厮名为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小厮,眼下萧寒被禁足,其余小厮都明哲保身,不敢跟萧夫人对着干,也就只有一个秋收,照样把萧寒当成主子伺候,萧寒说什么,他也真的去做。
萧寒命他去给顾府、顾柔儿身边的丫鬟送信,他也真的敢去送——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萧夫人抓到,能把秋收的腿打断。
也是秋收运气好,第二日一早,他稳稳当当的将这信送到了侯府去。
侯府这头雷声大雨点小,李千姿表面上将顾柔儿控的严严实实,其实背地里给顾柔儿开了不少方便,所以萧寒的信才顺顺利利的进了顾柔儿所在的祠堂中。
——
这一日,夏。
这是回到侯府的第二日。
跪了一日一夜,顾柔儿已经在祠堂中跪的双腿酸麻,膝盖红肿,每一息都觉得痛苦不堪。
每当她想偷偷坐下休息会儿时,门外都会冒出来一个嬷嬷,手持戒尺快步而来,命她跪下,用戒尺狠狠地抽她的手心。
她皮娇肉嫩,被抽几下,手心便红肿渗血,但嬷嬷依旧不肯留情,声疾厉色的骂她道:“三姑娘做下这等错事,竟然还不真心悔改?”
顾柔儿两眼含泪,只能赔礼:“柔儿知错。”
嬷嬷便冷着脸离去。
人虽走了,但是也没走多远,就在祠堂门?站着,同旁的几个嬷嬷言谈,声量不高不低,正好叫顾柔儿听见。
“这外面来的野姑娘就是不行,全然没半点风骨,侯府好心好意的待她,她竟然能同萧公子搅和到一起,真是没脸没皮!”
“谁说不是?听着都叫人害臊!也不知道她娘亲是怎么教的!”
那些骂声顺着门内飘进来,让顾柔儿心中生恨。
这群贱人知道什么!
什么叫外来的野姑娘?她本来就是侯府的人,如果不是李千姿善妒善嫉,身为女人却不知道为丈夫开枝散叶,反而赶走她母亲,她怎么会在外被生下来呢?她本就是侯府的姑娘!
李千姿夺走了她母亲的一切,顾瑶姬夺走了她的一切,她不过是想夺回来那么一点点而已!她能有什么错?
膝盖上的疼痛滋生出强烈的怨,顾柔儿只觉得这股怨无处发泄,恨得攥紧拳头。
正在她咬牙切齿时,门外的人又开始讲话。
“听说二姑娘这头已经开始绣嫁衣了?”
“对,萧夫人怕夜长梦多,将婚事提前了,就在这几日,便要将二姑娘嫁到萧府去了,到时候成了家生了子,萧公子就闹不起来了。”
“哎呀,就怕咱们二姑娘嫁过去受委屈——二姑娘也是太喜欢萧公子了,竟然肯点头嫁。”
“放心,有萧夫人在呢,这女子嫁人呐,最要紧的不是丈夫,是婆母,只要有个好婆母在,二姑娘以后的日子就受不了委屈。”
“萧公子若是日后还要同二姑娘闹怎么办?”
“能闹到哪里去!萧公子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时间长了,那新鲜劲儿就淡了。”
“到午时了,出去用些膳吧。”
“也好,祠堂里这个——”
“不用管她,饿两顿也饿不死。”
外面的嬷嬷说着话渐渐离开,只留下顾柔儿一人跪在祠堂中。
等确定嬷嬷离开后,顾柔儿狼狈的挪坐到地上。
跪了太长时间的腿早已酸软麻木,她连动一下都十分费力,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掌去撑地,结果方才受过刑的手掌压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疼痛骤然撞来,她“啊”的一声低呼、下意识抽回手掌,人失去了支撑,便“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后背撞地的瞬间,顾柔儿浑身一软,泄力似得瘫在地上,双目空洞疲惫的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横梁静静地悬在她的头顶,一道阳光从高窗上斜着照进来,直直的落在地面上,照出一道光柱,她在下方躺着看,能瞧见光柱之内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整个祠堂内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人的喘息,她茫然地躺着,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
她被关在这里,每天几个嬷嬷这样看着她,萧寒也被关在萧府,被萧夫人摁着,他们俩有心却无力,她费力折腾到现在,真的能跟萧寒在一起吗?
萧寒会不会和那些嬷嬷说的一样,等时间长了,对她的新鲜劲儿就淡了?
顾柔儿越想心越沉,正在她愁眉思索时,她突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乖女!”
顾柔儿猛然睁眼,侧头望去,便见赵芝兰在侧窗处神情激动的冲她摆手,压低声音急急催促:“佳讯!佳讯!”
顾柔儿忙从地上爬起来,忍着酸痛,快步走到侧窗前。
“娘——”
“乖女,萧寒来信了。”赵芝兰抵送来一张拆过的信:“你的丫鬟带进来的——你的丫鬟同萧寒的小厮认识吧?说是萧寒的小厮秋收守在府门?附近,递给她的。”
“是,认识。”
顾柔儿这段时间常出门参宴、游玩,多同萧寒一起,所以俩人的丫鬟小厮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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