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她同样身处这一间厢房。
只是,不同时间,不同事件下的厢房中,也发生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东水的冬夜很冷。
李千姿静静的躺在这里,两个最爱她的人陪着她的尸体一同静默。
东厢房中没有烧地龙,又堆了冰,寒意更胜于厢房之外。
好冷,令人悲怆到麻木的冷,人处在其中,像是连魂魄都被冻结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就那样熬着。
也许是冰先融,也许是他们先死。
这样的痛苦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耶律长渊的声音。
“陆大人,萧郡守又来了,现下就守在前厅之中,您不出来,他不肯走。”
听见“萧郡守”这三个字,靠在棺材旁边的陆承明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棺材里的顾瑶姬动了一下。
她这么一动,她身下的冰块轻轻的碰撞了一下,在漆黑的厢房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碰撞声很小,却让棺材旁的陆承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被悲伤侵蚀的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了,有关于侯府的消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随之记起了萧寒和顾瑶姬之间的事。
他来之前,不仅查过李千姿,连带着还关注过这一对儿女,只可惜——
棺材中的顾瑶姬此时已经坐起来了。
她身处一片黑暗,身下是母亲的尸体,周边是无尽的寒冷,她的身体早已冻的麻木。
她看不见陆承明的脸,只是干巴巴的动了动唇舌,她想说什么,可是那些话在她的喉咙之中转了一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她要说萧寒对她的漠视和偏心吗?不,这些没用,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苦难,这位陆大人并不一定会在意。
她早都不是原先那个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的顾瑶姬了。
流亡的岁月改变了她的人生,世事的苦难磨圆了她的骨头,她现在说什么话之前,都要想一想她说的话对不对。
她的父母没有教会她的,外人会教会她的。
她木木的坐了一会儿,终于挤出来了一句:“刺杀我的刺客和萧府有关。”
她听见了火石碰撞的声音,随后烛火亮起,照亮了陆承明的脸。
陆承明的脸色一片灰白惨淡,唇色发乌,眼底发青,头发半白、乱糟糟的卷着,一双单眼皮阴阴郁郁的垂着,瞧着不像是个活人,反而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的鬼。
这只鬼捧着蜡烛,借着烛光和她对视了几息,随后声线沙哑道:“我知道了。”
顾瑶姬没明白他说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查还是不要查?她现在该说什么话?
她并不圆滑的大脑在措词,词儿还没想出来,却听见那只鬼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要总压在你娘身上。”他说:“下来,伯父带你去查案。”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话也没什么力道,可是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厚与慈爱。
“查案?”顾瑶姬生涩的重复这两个字。
“查案。”陆承明知道顾瑶姬也快活不下去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害到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后,自己找根绳就吊了。他不能让顾瑶姬死,这是李千姿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要让顾瑶姬好好的活下去,他要让顾瑶姬亲手撕开她的敌人,只有这样,顾瑶姬才能破了心魔。
陆承明看着她,说:“把你身上的案子查明白,把你娘的死因查明白,我才有脸下去见你娘。”
顾瑶姬同棺材外爬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娘。
娘还在棺材里躺着,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顾瑶姬多看了两眼,便听见陆承明道:“明日再来看你娘,你娘现下要歇了。”
陆承明有点奇怪,他好像是知道李千姿死了,可是他句句里又给人一种李千姿没死、只是睡着了的感觉,好像只要他不说“李千姿死了”,那李千姿就真的只是在睡觉而已。
也不知道他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但顾瑶姬也没有去纠正陆承明的这一点奇怪之处,因为她也舍不得她的母亲,她也希望她的母亲只是睡着了。
两个不敢接受现实的懦弱者互相欺骗,似乎只要多一个人认同,这场谎言就能更长一些。
顾瑶姬缓缓点头,随后下了棺材,跟着陆承明的身后往外,一同走出了厢房。
厢房之外正是深夜。
月明星稀,耶律长渊穿着一身红色飞鹤服,抱着胳膊等在门外。
——
他们俩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耶律长渊先看了一眼陆承明,后看了一眼顾瑶姬。
他们二人一同形同枯朽、浑浑噩噩。
方才顾瑶姬瞧陆承明的时候觉得陆承明跟鬼一样,但现在耶律长渊瞧顾瑶姬,也觉得这姑娘跟鬼一样。
她面庞被冰贴了太久,皮肉都冻的青紫,人却像是没知觉一样、双目混沌的跟在陆承明身后,瞧着那模样不像是人,反而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活尸。
不知道的瞧他们俩一眼,说不定以为谁家祖坟诈尸了。
出来之后,陆承明扫了一眼耶律长渊,道:“将萧郡守请走,再去将桌案上放着的令牌去查清楚——今夜准备提审顾柔儿、赵芝兰、顾了之母子三人。”
之前顾瑶姬交给陆承明一块令牌,说是从刺客身上强来的,当时陆承明心如死灰,没有去拿,现下才吩咐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低声应是。
“大人。”耶律长渊的目光从顾瑶姬的身上收回来,破天荒地多了句话:“提审之前,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先歇歇吧。”
不然耶律长渊真怕他们俩死路上。
听闻耶律长渊的话,陆承明转头看了一眼顾瑶姬,随后缓缓点头,道:“你收拾一下,瞧你这样子,你娘该不高兴了。”
他同她说话,总是将李千姿搬出来。
顾瑶姬干涸的眼眶微微一烫。
他说别的,顾瑶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提起她娘,她却无法置之不理。
他们两个不相熟的人,却被娘扭在了一起,全都靠着这么一点念想,互相撑着、熬着。
他们只有这么点念想了。
“我知道了。”顾瑶姬低下头,道:“我要去沐浴。”
——
耶律长渊临时弄来俩鹤刀卫,安排他们去烧水弄菜,将这两只快死了的孤魂野鬼拉回来,让他们俩多点人气儿。他自己则去查那块令牌。
令牌上刻了一个“张”字,后面又镶嵌了一些花纹。
——
这块令牌并不难查。
准确的说,这并不是什么很隐蔽的组织的令牌,这是清河县张府亲兵手上、用以证明身份的兵徽。
大万的各家族中都有自己的家徽,一般都是以姓名为主,比如东水萧家的家徽就是一块玉,玉上雕刻着“萧”字,每个萧家子弟无论嫡庶都有一块,按照主脉支脉再分玉上雕刻的花纹。
一般人家的家徽都是玉,比较名贵,又好看。
家徽渐渐普及之后,又衍生出了“兵徽”,大万允许官宦人家私养私兵,用以护卫自身,只不过按着官阶等级来划分私兵的人数,且这些私兵不能私下里铸造重甲等武器,人数姓名也都要记录下来,直通官府。
一些官宦人家养下私兵之后,便会给这些私兵们制作兵徽,当做私兵证明身份的一种东西,私兵的兵徽一般是精铁做的,只是顾瑶姬不认识兵徽,以为精铁就是令牌,所以将这东西当成了令牌。
耶律长渊拿到兵徽之后,又去查张家最近的动向,以及张家跟顾柔儿、赵芝兰之间的关系。
顾瑶姬说,这张家的杀手杀她之前,转达了顾柔儿的话,那张家的杀手为何供顾柔儿和赵芝兰驱使?
为了查清楚这些,耶律长渊派了几个人去摸张家的底细。
张家在东水也算得上是“高门”,眼下东水张家中当家做主的人叫张青。
张青出身于长安张氏,是个大家族,家族中人基本都在长安为官,但是十几年前,张家出了个嫡长女,嫁给了东水郡守萧苍肃,号萧夫人,后来生下了萧寒。
再后来,萧夫人的亲弟弟、张家的嫡长子、张青来东水从军,做了东水的校尉,并在东水娶妻生子,娶的也是名门之后,自此,这东水里又多了个小张家。
这两姐弟便在东水扎下了根。
耶律长渊盘了盘张家姐弟和侯府之间的关系,发觉其中千丝万缕互相纠缠,便认为其中定有几分隐秘。
所以他开始暗中摸张家的底。
之前来东水的时候,钦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东水侯府和萧郡守萧苍肃的身上,因为张青的职位小,平时也不惹眼,所以没有去仔细查过,眼下突然查他,还真查出来点东西。
之前东水侯因为军器被盗入狱的时候,张青曾在其中出现过,只是之前没有单独点出来这个人,所以忽略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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