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姬经手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基本明白了,流放的罪是怎么判的。
她手上这些人判案先分岁数,六岁以下的直接送到官府手里充作官奴,十二岁以上又分男女。
这些人之中,男丁基本上是救不得了,基本一定是会被送去流放的,但是流放的地方又有些说法,有些地方是要去给披甲人为奴,有些地方却是要去铸造城墙,也有些地方是要挖田种地,还有些地方是有昔日旧友为官的,若是能调些流放的地方,那日子会过得好些,最起码不会死的悄无声息。
而女眷却有些说法,那些没有入朝为官的女眷只是嫁进这个府门的话,只要娘家肯掏钱捞人,是能将人捞出去的。
这段时间,李千姿一直在外参宴,收的基本都是这些人的钱,顾瑶姬这头也对这些女眷网开一面,只要这些女眷的家人们来捞了,她不管银钱大小,都会将这些女眷放回去,若是可以,会连她的孩子也一起送过去。
但是一些本家生的孩子就不太好弄了,比如她手里这位韩姑娘便随着父兄一同遭可灾,她的嫂嫂们带着侄女们走了,她这个岁数却是要被送到教坊司当官妓的。
韩姑娘原本有个未婚夫,若是她这未婚夫,肯来给她下聘,将她以外嫁女的方式带走,那她也能免于进教坊司为妓,但可惜据顾瑶姬所知,她的未婚夫在韩家落狱的第二天,直接就从官府那头取回了登记的牙牌、退了婚,和韩家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人来捞她一把,就算是顾瑶姬有心想放她一马都放不出去。
手里的卷宗重若千钧,顾瑶姬轻轻的叹了口气,拿起朱笔在其上悬了又悬,想了想,又放在了一旁。
距离秋后还有一段时日,说不定这段时间会出现什么变故,她兴许可以等上一等。
顾瑶姬才刚将手中的朱笔放下,便听见窗外传来了一点脚步声。
她的衙房身处在所有千户的最后面,寻常人都不会经过她这里,如果有人来了,那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顾瑶姬以为可能是手底下的小旗,结果一回头,便瞧见了一道红闪闪的身影出现在了窗旁。
当时夕阳渐沉,落日熔金,一抹粘稠的赤金光芒远远的挂在了窗外对面的屋檐之下,将天地间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糖色,远远望去,便让人觉得暖。
而在这一片暖糖色之中,正站了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子。
对方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飞鹤袍,头顶官帽,一头浓赤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走线优越的脸。
他太白了,旁人白的像是牛乳,像是白玉,可他白的像是雪,凌凌的透着寒光的白,皮儿白就算了,他的唇还是红的,一抬眸间,金色的瞳孔透出几分非人感的流光,这人长得不像是人,像是金玉成精的妖怪,闪着一身光芒,亮晶晶的站到了她的窗口。
当顾瑶姬和他的脸对上的时候,顾瑶姬都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直以为远在东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窗口之外,第一眼见到对方的时候,难免有些不敢相信。
顾瑶姬在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她比之前瞧着消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时日的劳累,但是整个人瞧着又挺拔了些,也许是因为官职撑起了她的脊梁。
当她顺着窗内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一张面上先是迷茫,后是惊讶,最后又迸发出惊喜。
“你回来啦?”顾瑶姬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一个窗户和窗外的耶律长远道:“怎的不提前说一声,我应当去港口接你的。”
说话间,顾瑶姬直接在座位后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的和耶律长渊展示了一下她身上穿的飞鹤服,道:“瞧见没?我现在也是千户了!”
顾瑶姬提到千户的时候,下巴高高抬着,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炫耀,还对着耶律长远挑了挑眉,那模样似乎是在等着耶律长渊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千户的呀?
耶律长渊过了两息都没发问。
顾瑶姬都有点等的不耐烦了,她那两只眉毛向上挑啊挑、挑啊挑,眼见着她要急了,耶律长渊才慢悠悠开口道:“哦?你是怎么成的千户?”
顾瑶姬得意的一抬下巴,整个人往窗户旁边一靠,抱着胳膊和耶律长渊说起了她从东水到长安这一路上经历的事。
这段时间听起来好像很快,只有那么不到一个月,但是真的回想起来,又觉得每一件事都充满了危险。
它乡遇故知,顾瑶姬现在碰到耶律长渊,只觉得心口一阵兴奋,她迫不及待的和她的旧友分享她的新鲜事。
离开了水波荡漾的旧桃源,来到了繁华喧闹的新天地,她其实藏了很多话,可是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说,现在碰到了耶律长渊,便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耶律长渊就站在窗外看她。
她似乎忘了邀请他进去,但没关系,他干脆往窗户旁边一靠,学着她的模样倚在窗上,听她说那些事。
顾瑶姬说的那些事,刚才在来的路上时耶律长渊便听过了,可是旁人说的和她说的就是不同,她再说一遍两遍三遍十遍耶律长渊都爱听。
耶律长渊是个合格的听众,旁人听了顾瑶姬说这些话最多是点点头,但是耶律长渊听了,他会自动给顾瑶姬配一些动静。
顾瑶姬说她找到了很重要的证据,耶律长渊会拔高音量尾调上扬的“哦”一声,顾瑶姬说她被圣上奖赏,耶律长渊会抬手鼓掌,顾瑶姬说她熬了很久的夜,耶律长渊会疲惫的叹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耶律长渊是顾瑶姬的舌头呢,顾瑶姬没说的话耶律长渊却给说出来了。
等下属从后边跟过来,便瞧见这么一幕。
他的上司正站在窗户之外。
鹤刀卫司的窗户一般到人腰高上方,人可站直了往里看,但耶律长渊比之一般人更高,所以窗户在他的腰□□方,他站在这里是站不直的,但他也不肯走,而是曲着另一条腿,整个人斜斜的倚靠在窗口,听里边的人说话。
下属抬眸望过去的时候,便瞧见耶律长渊的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和平日里那种冷嘲热讽、讥诮不屑、假惺惺、笑里藏刀的笑不同,此刻,耶律长渊面上瞧不见半点不甘愿,他往窗墙上一靠,竟是一副分外认真的倾听模样。
下属心中惊讶不已。
毕竟每一个和耶律长渊长期共事的人都知道,这人压根就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他本性恶劣的很,你跟他说困难,他嘲笑你无能,你跟他说为难,他讥讽你蠢笨,你遭遇了天大的可怜事,他抱着胳膊在那看热闹,你要是嚎啕大哭,他还能抬手鼓个掌,说你这调调哭起来,真是平生仅见,该赏。
他天生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算是陆承明他也不一定服,最可恨的是这人生下来就是王侯,你就算是看不惯他,你也弄不死他!只能忍着。
但现在,耶律长渊竟然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的靠在那边听人说话!
下属的目光略有些敬佩的看向窗内。
从下属的角度看过去,顾瑶姬的大部分身形都藏在窗内,他只能看到顾瑶姬站在窗内、向外伸出去的一只手臂。
鹤刀卫这个地方大部分都是男人,个个都骨骼粗壮,浑身筋肉,会将飞鹤服撑的爆起来,但唯独探出来的这一截胳膊不是。
这一节胳膊较之旁人要窄细上不少,探出来的一只手也显得娇柔,指尖轻轻地搭在窗沿之上,后头的夕阳往这只手上一晒,像是要将人的心都晒化一般。
就是这样一只手在这窗台上一晃,耶律长渊的目光便随之跟过去。
下属瞧见这一幕,心说怎么回事?竟有人能治得住我们耶律千户了?
旁人都说这位顾大人是走了狗屎运,有贵人托举才能得来今时今日的这地位,但这下属想,这可不一定。
能让他们耶律千户好好听话的人,眼下可是独一个呀!可见,这位顾大人一定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这下属也是跟耶律长渊跟久了,碰见什么没见过的,这心里头就痒痒,忍不住想跟过去瞧瞧,结果这么走过去,还没瞧见里头的顾瑶姬呢,便见外头站着的耶律长渊似笑非笑的望过来一眼。
那下属被这一眼看的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大人,左控鹤那头还等着咱们去述职呢。”
下属的声音传来后,窗内的顾瑶姬也听到了,当时顾瑶姬正跟耶律长渊说到三公主在殿上的事。
“那么热闹的时候,你偏偏不在,错过了这场大戏,当时我便想,你在就好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下属给打断了,她连忙道:“你且先去述职,明日我们再会。”
当时耶律长渊听到顾瑶姬说“你在就好了”,只觉得周身一阵通畅,如同夏日间吃了一口冰饮,整个人里里外外都舒服,心口处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甜。
顾瑶姬惦记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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