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观的道长们在观里办葬礼，你们去吗?”


    “……我不想去，我怕我会哭厥过去。”


    “我想去……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朝曦听完这些，垂下眼。


    她知道这个事情。


    修诚两天前还给她发过消息。


    说是青州观会在今天为所有在此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举行葬礼，到时候他会主持整个仪式。


    如果朝曦有时间的话，可以到青州观观礼。


    朝曦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葬礼开始的时候了。


    她踏着熟悉的山路，再一次走上青州观。


    青州观山脚往上一点的商业街，又重新有了人气。


    售卖着各种各样商品的小店，往来不绝的游客，看不出初来时那般萧瑟荒凉的场面。


    穿过商业街，是枝叶被烧毁大半的树林。


    身边的路人在感叹山火的可怕，只有朝曦知道，这不是山火。


    是这些植物染上了怨气后，被结界强力净化。


    被净化的部位会变成灰烬，就像是被大火烧灼过了一样。


    等到了青州观附近，朝曦听到了肃穆又庄重的乐音。


    她避开挤在山门处的人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顺着围墙跳了上去。


    最后停在青州观主殿后方的小建筑上。


    小建筑被主殿挡住，无人能看到她。


    广场上，一个个身穿丧服的道长们，一排排站在广场的中央。


    带着寒意的风钻过山门，穿梭在人与人之间，扬起白色袍角。


    为首的是神情严肃的修诚，和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坐在轮椅上观礼的道淳师祖。


    修诚一袭白色长衫，而他的唇色却比丧服还白上几分。


    他高举着一个刻满金色纹路的古铜色铃铛，墨发随着动作在身后飘散。


    手腕甩动，铃铛发出悠长的响声。


    “叮——”


    修诚抬头望着主殿门前高挂着的牌匾，凄声高喊道：“魂兮——归来!”


    他的话音落下，站在他身后的众道长齐声颂唱：


    “魂兮——归来!”


    悲伤的颂歌在山间回荡，惊起鸟雀无数。


    厚重的钟声在后山一座小峰处幽幽响起，穿过林叶缝隙，萦绕在众人耳边。


    修诚再次摇动手中的铃铛。


    铃铛再响一声。


    “叮——”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修诚原本的声音，是清朗中带着散漫的。


    但现在却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散漫了。


    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到触人心弦的哀意。


    在他的身后，是青州观众人的齐声应和。


    “魂兮——归来!”


    在一个个白衣道长的时候，是无数面露悲伤，悄然落泪的人们。


    没有人说话。


    铃铛声一遍又一遍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又一声的齐声高颂。


    “魂兮——归来!”


    由无数悲伤痛苦汇聚起来的强烈情绪，在半空中汇聚。


    青州观高空中，那隐藏在云层之中的结界微微亮起运转。


    清正的结界之力又将这份纯粹的悲痛返回给众人。


    渐渐的。


    和道长们一起高颂的人越来越多。


    一道接着一道。


    回响在青州山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朝曦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不自觉地轻声道：“魂兮……归来。”


    或许只有这样，能让她的心情好过一些。


    作者有话说：


    1、文内的“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出自《楚辞》招魂-其实后面还有一段剧情的，但我怕写不好，就没有放到同一章来。这章的后半段我改了好久，勉强改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版本。(乖巧)-以下是近日份的感谢名单~


    第85章


    “此次青州观事件, 死亡四十九人，生还七千三百六十二。”


    君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朝曦的右手边，垂眸看着不远处的广场。


    紧接着, 是房顶瓦片响动的声音。


    朝曦转头看向左边, 发现纪局长正缓缓走来。


    纪局长看了君狄一眼, 帮他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朝曦没接话。


    只听纪局长接着说：“第一次裂缝，出现在艾塔区的高原, 那里人迹罕至, 又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所有人都觉得在太阳的照耀下，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就是那一次，数以万计的诡异冲破艾塔区的独立结界，艾塔区主城区沦陷, 死伤三千万人，主城区内的守护者们更是被诡异们拔筋抽髓，折磨了数日。我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重新将艾塔区夺回。”


    “第二次裂缝, 出现在醉梦水泽。裂缝内的诡异与万顷水域之下的诡异联合掀起巨浪，淹没了半个城，伤亡六千万。”


    “……那个时候，我们才第一次意识到, 什么是裂缝。”


    “第三次在西港, 伤亡两千万。”


    “第四次……是在青州域外围的一座小镇上。虽然我们早有准备，但仍然出现了很多意外情况。好在裂缝的影响被控制在了小镇内……那次共伤亡九十万人，整个小镇险些消失。”


    “第五次……第六次……第五百三十一次……”


    纪局长神态平静, 眼睛半垂着看向广场, 眼睫毛将眼睛半遮着，看不到情绪。


    “我们试图在这五百多次里面寻找裂缝出现的原因，最后发现出现裂缝的原因有三种。”


    “第一种是高阶诡异自毁, 第二种是地脉中的怨气爆发，第三种是邪神用神力劈出一道裂缝。”


    她说：“……现在是第五百三十二次，原因是邪神作祟。”


    “我们将裂缝的影响封锁在青州山内，第一波救援人员在道淳道长示警后的半小时内抵达，并以最快速度救出山上七千多普通人。第二波救援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


    纪局长看向朝曦，说：“中央城离青州域有段距离，所以路上花了些时间。虽然你们是先锋小队，但属于第三波抵达的救援人员。”


    她伸手摸了摸朝曦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些暖意。


    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君狄，这才开口补了一句。


    他说：“在这次的突发事件里，我们保护了生活在青州域内上亿的普通人，守住了青州域，稳住了国之结界。”


    朝曦没有动，遥望着广场上的仪式，感受着纪局长掌心传来的暖意。


    纪局长说：“不要难过，朝曦。现在的规划区内，早就没有了吃人的地狱，只有清朗的天空和生活和乐的人们。”


    “前人化作星火，一点点照亮绵长黑暗的夜晚，他们在这片绝望悲哀的土地上开疆拓土，种下希望。”


    “现在轮到身为火炬的我们，固守这片土地……只要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高，终有一天会烧破这夜，迎来黎明。”


    “一切都会变好。远处的希望将变成现实。”


    纪局长偏头，目光越过道观的围墙，看向后山，语气里带了些冰冷。


    “无论是诡异还是邪神……但凡是伤害过我们的，都要付出代价。”


    朝曦抬起头，“纪局……”


    她这才看到纪局长斑白的鬓发。


    白发被拨到耳后，与黑色发丝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带了些肆意味道。


    纪局长感受到了朝曦的视线，便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白发，脸上出现几分柔色。


    “……最近有些忙没时间去染头发，看上去很突兀吗?”


    朝曦摇摇头，“没有。很帅气。”


    纪局长微微勾起唇角，道：“很会说话啊，小朋友。”


    朝曦用余光看到站在她右手边的君狄动了动斗篷，接着响起塑料纸的声音。


    君狄丛衣兜里拿出了好几种形状各异的糖果，最后选了一个包装纸稍大一些的。


    他用手一点点把糖果外的包装纸捏成千纸鹤的形状。


    捏好后，把千纸鹤端端正正地放在右手掌心。


    君狄侧过身，将模样丑陋的左手背在身后，再将放着千纸鹤的右手递到朝曦面前。


    朝曦看着眼前的千纸鹤，轻喃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


    她看向他，努力露出笑来，“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