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了气息的小孩，正背对着朝曦。


    小孩的头顶上，有一个被扎得歪歪斜斜的小辫。


    往日顺滑的发丝，变得枯黄脆弱。


    从朝曦的方向能看到小孩露在外面的手腕。


    手腕上那满是伤痕的皮肤正死死箍在小孩的骨头上，而那骨肉，还不如朝曦的两个手指宽。


    “妞妞……”


    朝曦的脚步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可能呢……


    妞妞怎么可能死呢。


    她答应了申老爷子，要好好照顾妞妞的。


    她肯定会把妞妞照顾得很好啊。


    朝曦艰难地抬起深陷血泊中的腿，缓慢接近那个背对着她的小小身影。


    一步，两步……最后走到小孩的身边。


    朝曦抬起疯狂颤抖的手，抓住小孩瘦弱到宛若纸片的肩膀，将人一点点拨了过来。


    她在心底疯狂祈祷。


    一边又一边重复着，这不是妞妞……不是她。


    妞妞还在等着自己去救……


    妞妞肯定还——


    小孩的身体被翻过来了。


    深深凹陷的眼窝，扒在骨头上的皮肉，干燥裂口的嘴唇。


    整个人瘦脱了相。


    瘦得不像是和朝曦整日呆在一起，被她养得可可爱爱的妞妞。


    但这就是她。


    但这就是妞妞啊。


    朝曦捧着眼前小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妞妞……”


    她的眼底涌起雾色，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出涌。


    “妞妞……”


    朝曦无措地将脸贴在小孩枯黄的发丝上，嘴里喃喃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好不好。”


    可尸体不会说话。


    只有暗色的，不知道从何处涌来的血液，无声地在整个世界蔓延。


    越来越厚，越积越多。


    等朝曦意识到血液已经蔓延到她的腰间，将小孩的尸体淹没大半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朝曦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君狄被黑红色经文割成几块的尸体，看着纪局仰面坐在花坛上，额心的弹孔还在缓缓往外淌着鲜血……


    她看着遍布了整个世界的红色，心中茫然又困顿。


    ……所有人。


    所有人……都死了啊。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原来……是你啊。”


    一道矜贵轻缓的声音，从天空中直降而下，落入朝曦的耳朵。


    朝曦的瞳孔动了动，空洞的眼睛重新开始聚焦。


    她朝着周围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正前方恰好出现了一道白光。


    在这莹莹光芒之中，一个拿着小扇的金发女人踏着光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一头如同被最耀眼的阳光编织出来的金色头发，正垂落在她的身上。


    那如星辰般的眼睛，没有被她身后的白光掩盖住应有的璀璨星芒，而是在熠熠生辉，柔和却不刺眼。


    女人穿着一身镶满宝石的西方古典长裙，波浪般的裙摆像是朵盛放的玫瑰，将她衬得格外娇艳。


    朝曦在看到女人的那一刻，大脑中的理性立即将失去亲友的痛苦暂时掩埋，帮助她强行打起精神应付面前的这个人。


    朝曦敢确定，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她却说，她见过自己。


    朝曦下意识将小孩的尸体又往怀中抱了抱，说：“你是什么人?”


    诺恩停在朝曦的面前，先是嫌弃地扫了一眼围绕在朝曦身边的血泊，然后抬手一勾。


    朝曦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接着整个人就凌空浮在血泊之上。


    诺恩的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样就好多了。你这么漂亮，可不能被那些脏东西染脏了。”


    接着，她将目光落在朝曦怀中的小孩尸体上。


    朝曦迅速侧过身，将小孩的身体藏在身后，警惕地说：“你不许动她!”


    诺恩有些无奈地皱起眉，看着朝曦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朝曦不明白。


    接着，朝曦看到面前的金发女人，用一种感叹又欣喜的声音对她说：


    “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只顾着生气，没有仔细看你的脸。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错过了一个多么漂亮的明珠。”


    “而且，现在的你，不管是实力，还是美貌，都比我初见你的时候，增长了许多。”


    诺恩抬起小扇，从扇子顶端的蕾丝花边将朝曦脸上的血迹一点点蹭开，直到蹭到自己满意的形状才停手。


    “真漂亮啊。”


    朝曦的身体就像紧绷的琴弦，一动不动地看着脸侧的小扇，大脑在飞速运转。


    凭这女人刚才的手段，朝曦就能判断出她不是一般的能力者，实力至少在高阶，甚至以上。


    她现在没有剑，贸然开打容易吃亏。


    再加上这个女人没有对她表现出明确的恶意，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小扇上带着一丝淡香, 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香气，馥郁娇艳，混着能让人神志轻易陷入混乱的暧昧脂粉香。


    明明是在充斥着血腥气味的世界, 这股香气却能隔绝一切腥臭, 宛若置身于只存在于虚幻之中的花园般。


    小扇顺着朝曦的侧脸缓缓下滑, 带起轻微的痒意。


    那小扇子的主人操着那轻缓且隐约能听出控制欲的声音说：


    “你很奇怪。”


    诺恩垂眸看着明明是在自己的梦里，却让自己这样狼狈的朝曦。


    “我看过很多心, 见过许多梦。在我所见过的心里、梦里, 得到的大多是丑陋的欲望，和永不满足的贪婪。”


    “他们有些是在追逐力量，有些是在放纵本能，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在害怕失去。”


    “但他们害怕失去的, 是权利，是财富，是害怕失去一切与他们有利的事物。”


    “可是你不一样。”


    “你是我看到的第二个这样的人类。你害怕失去朋友……”


    诺恩的眼睛从朝曦怀中那具干瘦的幼小尸体上扫过, “害怕失去家人……”


    她的眼睛落向一旁，眼睛毫无波动地扫过周围不成形状的残肢，看着周围宛若炼狱一般的场景，脸上毫无波动。


    “甚至害怕失去一些和你毫无关系, 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类……”


    诺恩收回小扇, 看着扇子顶端处的血渍，破天荒地没有嫌弃，而是将指尖从扇柄处上滑, 一直到血渍旁才停下。


    “为什么?”


    诺恩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 “是他们能给你提供利益吗?可世界上能给你提供利益的人数不胜数，为什么要为了区区几个人类的死亡而悲伤?”


    “为什么不找新的人类代替他们?”


    “为什么要放任自己陷入到悲伤痛苦的情绪里?”


    朝曦望着眼前自说自话的女人，心中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难过像突如其来的海啸一般, 猛然涌出。


    好不容易被理智掩盖下去的伤疤又重新被揭开，让她痛到喘不上气。


    她抱着尸体的手，忍不住用力，又怕自己失手伤害到小孩脆弱的骨头，只能拼命控制手指，直到十指颤抖个不停。


    “不是的……”


    朝曦抬起头，用那满是血丝与水雾的眼睛看着诺恩，扬声反驳道：“不是的!”


    “他们从来不是提供利益的工具人!”


    “他们是亲人，是朋友，是战友，是可以无条件相信我的人，是可以不在乎我的来历身份接纳我的人!”


    “在他们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在他们对我交付信任的那一刻，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只是利益，而是无法割断的情谊!”


    “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是被利用与被利用，也不是所有存在都是替代与被替代的关系!”


    “对我来说，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人!”


    朝曦抑制不住心底的痛苦，整个人悲伤到不能自己，甚至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


    “……我们……我们明明会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世界……更好的未来……”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停在这里……”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邪神、没有诡异、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们就不会变成这样……我就不会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