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陈伯昭带了黄令望跟裴行俭两个书吏,外加四名身强体壮的差役,江涣则带了冯静跟梁睦邻。冯静俩人都是头一次出这样的远门,昨天晚上甚至兴奋得睡不着觉。
走在梅关驿道上时,陈伯昭跟黄令望几个人都在感叹,这样一条路,打通了岭南跟江南的接口,从此之后出入岭南不知方便了多少倍。就是岭南几个州之间的官道,也能重新修缮一遍就好了。
等到了虔州段,两侧更是胜景无数,眼下梅花开得正好,周边的文人都慕名而来,吟诗作画,一时好不热闹。
若不是还有差事在身,陈伯昭几个都想留下跟这些文人切磋一番。
晚上一行人本来想住在驿站,结果李燮得知江涣他们过来,特意派人将他们叫去州衙歇息。
李燮时至今日仍旧不中意江涣,总觉得对方随时都会坑自己一把,但上回潮州的事江涣的表现让人无可指摘,哪怕李燮也对他佩服不已。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主动前往疫区的。
这回江涣过来,李燮既想叮嘱他小心,又觉得以他们之间的情分实在不必多此一举,所以说出来的话都不太中听:“京城那边可没有甘愿被你利用的傻子,你要是在那儿吃了亏、受了欺负,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陈伯昭不乐意了:“李太守说这话,将本官置于何处?”
李燮轻笑:“那我就等着看陈太守的手段有多了不得。”
回头护不着人,可别怪他出言讥讽。
江涣虽觉得李燮话里带刺,但貌似是在关心他,遂恭敬回道:“多谢李大人关心。”
“谁关心你了?”李燮扬声,相当不满。
陈伯昭冷笑:“不是就不是呗,你急什么?”
他可真不喜欢李燮这人。
李燮又冷静下来,对着陈伯昭哼了一声。
不就是江涣的上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去了京城,看他还怎么嘴硬的起来。陈伯昭在京城的人脉,甚至都还不如他呢,等江涣去了就知道谁不靠谱了。
冯静几个在旁边看热闹,觉得这位李太守说话太阴阳怪气了,都听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真这么讨厌江涣,何必巴巴地请他们过来吃这顿饭呢?
但好在他们只在州衙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启程。过了赣州,途径吉州,而后一路往北,再沿长江而上,走水路抵达北方。
这一路众人可没少吃亏,不止要翻山越岭,还得坐上好几日的船,等到了北方天寒地冻的,冯静等南方人险些受不住,每天早上都得流点鼻血。
江涣只能买点猪肝给他们补一补。
抵达武关后,众人都觉得脱了一层皮。
这些日子,他们弃船换马,一路风吹日晒,人都憔悴了许多。路上江涣完全没有了去京城长见识的期待,心思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发现越接近京城,所见的景象反而越荒凉了。
江涣一路都在施粥,若不是担心陈伯昭看出他的秘密,江涣真想把自己的粥全都拿出来给这些百姓填饱肚子。
这里的百姓,比从前他在岭南看到的那些人还要瘦弱。
虽已经到了正月十五,但北方的冬天还是天寒地冻,路上行人不多,所见的都是外出拾草的穷苦人家。
个个穿着单薄,背上却背着远大于身形的麦秆与茅草,腰身都被背上的重量给压塌了,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地往前走。
“这些杂草能烧多久?”梁睦邻问道。
“两天。”江涣估算,他前世在村里长大,知道个大概。
“这么多的草只能烧两天?他们怎么不捡柴火?”
冯静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什么玩意儿,跟着江涣过了两天好日子,竟然也敢问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真以为外头都跟岭南一样处处都是树林?你也不睁大眼睛瞧瞧,这周围的山上都是光秃秃的,哪儿有柴火?许多的山还是有主的,轮不到百姓上去砍。”
冬天捞不到,等到了春天又有禁伐令,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可不是只能靠着这些杂草生火吗?
梁睦邻被打了也不生气,只是唏嘘不已:“要是他们这儿也有砍不完的树林就好了。”
江涣却知道,做不到的。树木生长时间缓慢,但周边的能源需求却是巨大的,柴火年年供不应求,城里人还得花钱买,要不柴米油盐,怎么是柴排在第一位呢?指望靠砍树解决能源缺口不切实际,除非有别的东西能替代柴火,譬如……煤炭。
但显然,眼下煤炭使用还未普及。他回去后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样。
江涣记下了这件事,但见天色已晚,便劝说陈伯昭先找驿站歇息一夜。
到了驿站后才发现,今日此处还挺热闹,除他们外,另有一位官员也在此留宿。
陈伯昭心想相逢即是有缘,没准对方也是去京城的,遂带江涣上前准备套个近乎,不想还没凑过去,便被几个身着官服的侍卫拦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也穿了官服,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后头坐着的官员年近五十,虽穿着体面,但面容惨白,眉间黯然,看向江涣二人时眼中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整个人仿佛一潭死水。
江涣不由得定住。
情况好像跟他想得不一样。
那位无意引起纠纷,也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直接起身离开了。
几个侍卫这才退去。
江涣觉得人家不愿意接触,想必有他的道理,无需多问,但陈伯昭还是决定打探一番,既然本人与侍卫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便去问驿站的差役。
只是对方也是讳莫如深:“大人您就别打听了,这人的事儿跟您没关系,您也别掺和,对您没好处的。”
陈伯昭这下懂了,原来那些侍卫不是保护他的,而是看押的,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竟然将一个地方官员看押起来?看对方的官服,分明是与自己同级。
方才问起只因为好奇,知道里头水太深,陈伯昭也就不多管闲事了,甚至交代江涣冯静几个也离远些,切莫惹麻烦。
离开时,这老大人与江涣他们同向,去的应该也是京城。
江涣自己一路施粥,那位老大人竟然也经常省下饭菜,留给路上遇见的乞儿。
两边人一块儿走了两天的路,直到抵达京城后,却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京城自是繁华无比,朱雀大街纵贯南北,东西两市人声鼎沸,天底下的奇珍异宝都在这里汇集。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面容都跟他在路上看到的农户大不相同。
这才是天子脚下。而他先前看到的那些地方,不过是灵山外的狮驼岭。
这种权贵云集之所在,江涣也收敛起一切心思,老老实实跟在陈太守身后。他们自以为低调,但自从他们进京之后,便已经被几位皇子给盯上了。岭南官员跟谢景密不可分,江涣等人在旁人眼中天然就是谢景的人。
入京头一日,朝廷还没有安排,谢景却先派人过来请了。
出发之前,陈伯昭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确认带的礼一样没少,这才安心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面圣 皇帝瘦得脱
谢昌上位后杀了前太子, 对立储一事心存抵触,几位皇子又都非嫡长,眼下正争得火热, 包括三皇子谢景也剑指储君。
这回赴宴,陈伯昭再三叮嘱众人, 席间务必谨言慎行。三皇子往后是要管理岭南不假,但立储这种糊涂账他们还是不要掺和,冯静率先举手表态:“我肯定不掺合。”
陈伯昭:“也没你掺和的份。”
可恶!冯静相当悲愤,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师父从前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作为亲传弟子他怎会不值得拉拢?
但真正赴宴之后,冯静发现自己却连院门都进不去。里头是被请过来的各路官员,他们这些没有官身的,一概被安排在边上的厢房里。
不让他跟着江涣,他怎么知道江涣在里头会不会受欺负?冯静心中咒骂谢景区别对待、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活该当不上太子!
但转眼一看, 裴行俭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待遇, 瞬间又平衡了许多。
此处乃是谢景在京中的一处别院,正厅中设了酒席, 两侧摆上数十盆盛放的梅花以供赏景,屏风外还有乐伎伴奏, 珍馐美酒,欢声笑语,目之所及皆是富贵繁华。
光今日酒席花销, 应该也不是个小数目。江涣神游天外, 心里想的是,谢景究竟是缺钱还是不缺钱呢?
陈伯昭已将带来的礼送给了门房,此刻拜见过谢景后便与江涣入座。
席间除他们还有十余人, 谢景已经将陈伯昭跟江涣划为自己这边的人了,不介意为他引荐一番。
江涣挨个认人,今日赴宴的其他人或许是谢景的下属,但绝不是他的心腹,毕竟在场官位最高的也不过只有一个四品官。跟江涣这个小小县令比起来当然是高官了,但放在京城、放在皇子拥趸中看,便差了点意思。谢景的势力应当不止于此,否则他这位三皇子也太不成气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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