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涣刚说完,谢景便迫不及待道:“父皇, 儿臣觉得江涣所言极对,不如就让他出任市舶使吧!”
这下江涣跟陈伯昭的拳头都硬了。
到底有完没完?!
谢昌也想问问,老三究竟还要胡搅蛮缠多少次?一会儿让江涣负责占城稻推广, 一会儿又让他建设管理市舶司, 想一出是一出,半点定性都没有。他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么重要的事, 自己会交给江涣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吗?
还是陈伯昭看出了皇上的意思,主动开口替江涣婉拒:“多谢殿下厚爱,只可惜江涣资历尚浅,出任市舶使恐怕引人非议。殿下举贤不避亲,但外人未必知晓殿下高义,届时只怕污了殿下清名。”
谢景听罢,竟也觉得颇有道理。
陈伯昭给了台阶,谢昌才不至于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凡跟钱权有关的事,都没有那么容易促成,再说谢昌也舍不得这块肥肉,他必定要安排自己的人。
谢景歇了念头,又想退而求其次提起属官的事,但见父皇已经面色不佳,一时不敢再提。江涣又不是明日就离京,机会多的是,他慢慢跟父皇提就是。
谢昌还想细问问岭南开荒还有每年的粮食产出,他有意将岭南打造成大宁的新粮仓,届时可以借助水路实现南粮北运,彻底解决北方尤其是京畿一带粮食短缺问题。无奈他身子不好,到了晚上更是精神渐短,撑着身子又聊了两刻钟,最后只能让江涣三人先出宫。
空手进宫,也空手出来,陈伯昭都觉得有点晦气。好在此行江涣但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张敬梓的皇商名头已经有了,还是谢昌亲口答应的。
出宫后,三人偶遇了不少官员,也遇上了几位皇子身边的门客。这群人无不是过来打听消息的,江涣烦不胜烦,可谢景却分外得意,他母家不显,一直被几个兄弟的排挤,如今总算能掰回一城。算起来,还得多亏了眼前这位,他果然也没有看错江涣。
分别之际,谢景拍着江涣的肩膀:“过些日子,父皇应当还会召见你们细聊岭南诸事,你等务必好生准备,千万别叫父皇失望。”
陈伯昭再次替江涣客气应下。
谢景哼着小调,得意走开。
江涣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今天之事还有岭南种种都跟他没关系,即便自己碍于情面为他邀功,但他们彼此都清楚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谢景怎么好意思自欺欺人的?
才刚来京城一天,江涣便觉得此处乏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隔日,有关江涣二人进宫的内情便传开了,不少官员都对占城稻很感兴趣,更对推广稻种一事相当上心。若这稻种当真可以让江南实现一年两熟,那推广占城稻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份功劳他们务必得争一争。
谢景本来仗着自己献种有功,以为可以稳坐钓鱼台,可后续发现情况完全不是他预料的一样。
他的几个兄弟虎视眈眈,下手比他还快,朝中站队皇子的、独善其身的,全都一窝蜂涌了上去。但父皇态度暧昧,谁也没有应下,谢景怀疑父皇想全安排自己人。可那怎么行?岭南往后可是他的地盘,若是他这边一点不安排人手,像什么话?
谢景正盘算着找上陈伯昭跟江涣给他出出主意,或者去父皇那边表个态,派人去寻时发现对方又被召进宫了。
谢景只能再等等。
这回进宫依旧匆忙,谢昌早起精力不济,上午得跟几个重臣议事,午膳后得小憩,若是不睡下午便面色惨白,但若睡了,动辄一个时辰起步。醒来后精神越发不好,只能等临近傍晚才能继续召人进宫。
这次问的都是上次没问完的事。谢昌身边坐着三位大臣,一位是户部尚书,另两位都是丞相,左相钟孝君,右相黎庭舟。
江涣感觉前者名字不错,又忠又孝的,老皇帝肯定喜欢,要不也不会是左相了。至于跟卫贤有仇的他暂时不知道是谁,卫贤对那位讳莫如深。非要在他面前点出来,却又连名字都不肯提,态度古怪得很。
这两位,比较亲近谢昌的是钟孝君,黎庭舟则不近不远地坐着。江涣发现对方气质竟意外得清正,年岁也跟卫贤相当,单看相貌似乎不像是能跟卫贤斗得死去活来那种人。不过才刚初见,倒也不好以容貌辩本性。
今日召见,多是谢昌再问,陈伯昭回答,钟孝君在旁恭维,哄得谢昌兴致越发高昂。
江涣只对乐原县的开荒跟粮产记得清楚,对于韶州整体情况还是不如陈伯昭了解,整个岭南的情况,便更所知甚少了。
谢昌将想问的都问完后,心中大安:“看来岭南还有大片未曾开垦的良田,真是一块宝地啊!”
兴奋之下的谢昌,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红晕,看样子他这身子骨已经承受不了大喜大悲了。
谢昌转头跟钟孝君及户部尚书二人畅谈自己对岭南的构想,他甚至还想再加大开荒力度。
黎丞相提醒:“岭南人手不足,流民数量也有限,若再加担子怕也完成不了。”
“那就再迁一批人过去。西北华北一带年年干旱,年年找朝廷要粮食,与其让朝廷养着他们,还不如将他们赶到岭南,好歹能自食其力,不用连累朝廷。”谢昌从不觉得这是难事,圣旨一下,那些人难道还敢违抗圣意?
黎丞相欲言又止,贸然将人迁入岭南,岭南各地能不能养活也是个问题。但他知道皇上不太喜欢他多嘴,且皇上已经沉浸其中,贸然打断只会引来嫌恶,遂准备过些日子再慢慢劝说。
岭南开荒这件事急不得,万一压迫得狠了,再来个起义哗变,朝廷反受其害。
江涣跟陈伯昭在旁边听得越发心寒。
在谢昌的设想中,岭南百姓跟流犯的生死他完全不在乎,开荒出来的地也不归属岭南,全部收归朝廷,百姓跟流犯勤勤恳恳种地,到头来收获的粮食还得全部运往京师,压根不想留给他们分毫。就是地主使唤佃农也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的。
谢昌自顾自地说了许久才逐渐冷静下来,又开始盘问起韶州的规划。
陈伯昭便将建茶园、晒菜干等顺势禀明,还不忘点出这些都是江涣想出来的。
黎丞相诧异地看向这位年轻人,看不出,这位非但运气过人,胆识不俗,还有几分赚钱的头脑。光是后者,在地方官员中便是独树一帜了,毕竟大多数地方官只是揽财,而非赚钱。
谢昌也认定了江涣跟其他人的确不同。他虽然没将岭南那些百姓当人看,但若是于国有利那又不一样了,试问哪个皇帝不想多收点税上来呢?这段时间各地灾祸连连,他抄家弄来的那些钱禁不住多久的开销。京畿一带、江南一带能收上来的税只有这么多,岭南倒是可以期待一番。
谢昌端详着陈伯昭二人,若是加官,江涣能否为他尽心尽力?
紧张的氛围在殿中蔓延,陈伯昭连呼吸都慢了许多。
须臾,谢昌终于有了决断,笑问:“礼部右侍郎日前致仕,不知陈爱卿能否胜任?”
陈伯昭惊喜抬头,他被提拔了?!
比想法更快的是行动,陈伯昭果断跪下:“微臣叩谢皇恩!”
京官跟地方官可不一样,更何况皇上给他的位置还是侍郎,若不是今年走运,陈伯昭再不敢想自己还能有这种运道。
陈伯昭一走,韶州太守的位置便空出来了,这空出来的原因自然是要给朝廷赚钱,谢昌转向江涣:“江爱卿虽年少,但屡立奇功,便破格升为韶州太守吧。”
江涣也有点傻眼,他这就升官了?
下一刻,他也紧随陈大人上前叩谢。这太突然了,突然到他开始怀疑这老皇帝有什么企图。
在场几位无人反对,钟孝君本就是谢昌的心腹,即便觉得江涣不配也不会违拗谢昌的心意;户部尚书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户部的事;至于黎庭舟,他并不反感一个敢想敢做的年轻太守,只要江涣别移了性情,由着皇家在韶州一带横征暴敛。
这回依旧空手而归,但二人的官阶已经大不相同了,尤其是江涣,韶州是下州,太守级别只有正四品下,但对比他乐原县县令不知高出多少级。
这回升官,他比陈大人升得还要厉害。
百感交集时,黎庭舟走了过来。
江涣正了正神色,以为这位丞相大人有要事叮嘱,不想对方停下后,忽然脸色微变,问道:“你原本是乐原县县令?那可知卫怀德的近况?”
江涣眨了眨眼。
原来卫贤的仇人真是这位。
他按照卫贤的叮嘱回道:“这位如今在西郊开荒,具体如何下官不太了解,但应当还算老实本分。”
黎庭舟颔首,满意了些许:“此人奸猾,确实没必要深交。”
钟孝君也探身过来,他不喜欢黎庭舟,但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甚至恐吓了江涣两句:“何止奸猾,简直鲜廉寡耻,行若狗彘!江太守,陛下对卫贤深恶痛绝,凡是同他往来甚密的人都不喜欢。你可千万别跟这种烂人扯上关系,不然早晚会被陛下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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