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打开门,摁下电灯开关,将过去五年来所有的痛苦、怨愤、纠缠,哪怕是爱,都一并抛进黑暗里。
直到走到楼下,他才发现竟然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从他眼前滑落,而他凝望着前方那条唯一一盏路灯照耀着的无人小路。
最终,行李箱的滚轮声在这条路上清晰地响起来。
两个月后,李殷拿到签证,退掉他在杭州租住的酒店,和林哲瀚一起坐轮渡到达日本,来到茨城县东茨城郡大洗町内的某座寺庙。
春日之初,茨城的天空蓝得清透。
李殷眼前的这座寺庙算不上多宏伟,但是建筑庄严而肃穆,从正门向内看去,隐约可见本堂内里的一尊金身佛像。
林哲瀚站在他身后,为他保驾护航地来到这里,但他没有看林哲瀚一眼,独自抬起脚步,跨上阶梯,进入了山门。
他穿着黑色衬衣,抱着一束百合花,身影稳重而缓慢地穿过山门,步入笔直的参道,又经过一片清雅的枯山水庭院,最终踏上侧方一处向上的石阶,来到这座寺庙最开阔也最静谧的一处草地。
草地被打理得很漂亮,上面盛开着蓝白相间的野花,两旁则种植着高大参天的古树。温柔的阳光从树梢间倾泻而下,落在被古树包围在正中心的唯一一一座墓上。
这是一座合葬墓,设计气派而具有艺术感,其上有被风霜雨雪侵蚀过的“雕文刻镂”。
李殷在这座墓前站定,看到了碑身正面端正地刻着日文“吾妻佐藤瑞希”。
右侧则是一片空白,是为另外一个合葬之人留的。
而右下角刻着造墓之人的中文名字:李郁。
李殷跪下,将花束放到墓前,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抚摸过上面“佐藤瑞希”这四个字。
因为拥有阳光照耀,墓碑是温热的……只是,李殷有些难过地想,就连李郁建造的这座合葬墓里,都没有儿子的一席之地。
林哲瀚也在李殷侧后方跪下来,对李殷解释:“李郁费了很多功夫才得到这里的土地使用权。”说着他看了看他们背后那阳光下的佛塔,“总而言之,他让这里只有这一座墓很不容易。但以后如果你还想来看她,我都会安排。”
李殷没有回复他,他又喃喃:“李郁让瑞希吃了太多的苦。”这样的语气,好像在讲同李郁一样有着变态控制欲的傅从恩,也让李殷在他那里吃了太多苦。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母亲?”李殷表情平静,语气也轻淡得如此刻天空下那无声无色的空气。
他听不到林哲瀚的声音,就回过头看他,他和傅从恩差不多高,但是因为年长,身形纤瘦了一圈,脸上沉淀着一直都让李殷琢磨不透的情感。
琢磨不透他为什么突然出现,然后对自己表现出喜欢,投了很多钱说是想要自己好。
一边做这些事的时候又一边跟他讲以前瑞希的事情,还主动帮他找瑞希的墓,再使用了李郁都没办法知道的手段将他带到这里来。
李殷想,那么一个钱财和权力都高到让人无法想象的男人,不会十多年来都这么专情。
所以一开始他以为林哲瀚会像他年少时期在网上约的那些老男人一样,眼睛里袒露出来的全是赤果果地想要*他的欲望。
可是林哲瀚的脸好干净。
干净得像一滴水。
追他的时间可以拉长至这么多年而从没有过一次越界。
是因为没办法在交*构的时候视线里同时出现瑞希和李殷的脸吧?
“林哲瀚,你没有把我当孩子和替身,是真的在喜欢一个人那样喜欢我吗?”
李殷不再称呼他为小叔,在瑞希的墓前这样询问。
而林哲瀚认识李殷这么长时间以来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波动。
风呼呼地吹过,他褪去精英人士状态后放下来的刘海被吹得像一侧偏去,露出来他那双忽而有了一丝涟漪的眼睛。
李殷又问:“你会在你曾经爱的人墓前承认你喜欢上了她的儿子吗?”
林哲瀚没有回答。
李殷就突然好像失控了一样流起眼泪,他脸上的肌肉克制不住地抽动,用手指去掐自己的手腕。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成为你的恋人。”他真的好言好语地和林哲瀚说,“你对我很好,特别好,可我其实是一个完全没办法接受别人爱的人,所以我故意叫你小叔,提醒你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但其实不是因为你年长,是我自己有问题,就算是比你还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这么对我,我接收到的也只是缥缈和空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但是我一直没有变过,你们所有人都很好,是我一直以来都不正常。”
“而且……你身份太特殊,我不可能在和你牵手或是上床的时候,想到此时此刻就躺在地下的我的母亲。”
“我还特别坏,一直以来都在利用你对我的付出,一边利用还一边觉得无论你们对我多好,我都只会觉得你们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你们想要的东西,但不再年轻的李殷已经没办法给出来了。”
“小殷。”
林哲瀚伸起手想要触碰李殷,李殷立即站起来躲开,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与他保持距离。
于是林哲瀚也站起来语速很快地解释:“我和你结交,想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都不是为了从你身上拿些什么。我以前追求瑞希也一样。”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表情变得有些痛苦,“我只是想要瑞希好,想要你好。”
“那我可以拒绝你吗?”被一层热泪裹着的李殷的眼睛里,撕裂出来一份决绝,“就像你从前放弃追求我母亲那样,也给我一个可以让你放弃的机会。”
半晌,林哲瀚回答:“如果我放弃的后果是让你和瑞希一样,那我不可能再犯一次这样的错。”
李殷听得愣了愣,他仰起头憋回眼泪,再垂眸与林哲瀚对视时,他的眼里聚起一点闪动的微光。
“看到这座合葬墓的时候,”李殷对林哲瀚这样说,“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就是,如果必须全天下所有的墓都是合葬墓,那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会和我躺在一起的人是谁。”
佛塔之端突然传来一声钟响,接着又是一声。
蓝天下树梢无声晃动,几只鸟儿从他和那个人面对面对立的身影间飞过。
“所以,原来人在人生尽头的时候,才会明确自己最渴望的原来是什么。”
林哲瀚嘴唇微动,眼里的涟漪却慢慢消散。
因为他得到答案了。
只是……当这样一张他思念了数十年的脸再一次拒绝他的这一刻,他几乎真的像是分不清自己的爱了,着急得不像一个成熟稳重的长辈,而是当年那个难以甘心而控制不住对喜欢之人提高音量的年轻男人:“可如果你和他在一起,只会完全是和明宇在一起时的翻版!!!”
“可如果你继续和傅从恩在一起,只会完全是瑞希和李郁在一起的翻版。难道你想成为下一个瑞希,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上吊或是跳进不远处的那片大海里吗?”
李殷摇头:“我不会自杀。”
“我想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
后来李殷拒绝了签约林哲瀚本来为他提供的他朋友那家林濯所在的经纪公司。
也自然拒绝了林哲瀚好像看清了自己的心之后变得非常频繁的邀约。
李殷知道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如果不好,就不会教出林濯那么好的一个小孩。
他感激林哲瀚和林濯所给予他的所有帮助,但是从今往后,知道了将来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选择在大洗町的海边安生的李殷,不会再利用和依靠任何人。
他就在大洗町的海边住了一段时间,每天看着湛蓝如墨的大海沉思。
傍晚的时候躺在沙滩上,感受浪花扑到身体上来的感觉,其实很像母亲的灵魂在拥抱他。
而到晚上太阳彻底沉下去时,大海会变成无边无际的黑,让他想到离开傅从恩出租屋那天晚上留在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
这个时候竟然真的会有一种想要走进大海里的冲动,这样就好像他再一次拥抱了被他主动割舍掉的那份病态的爱。
只是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拥有的时候觉得痛苦,想要割舍,而真的割舍掉之后又会怀念。
是不是因为傅从恩的拥抱有时其实也会像浪花一样,是轻盈和温柔的吗?
因为这少部分的轻盈和温柔,这么没有爱的李殷,竟然会生出想要再次拥有的渴望。
但是假如,假如林哲瀚拥抱他,其实应该也是温柔的吧?
他那么绅士,也有隔代的年长者会自省并坚决保持的距离,为什么会让李殷觉得更加想拥有的是傅从恩,而不是林哲瀚?
温柔绅士不缺物质给予的林哲瀚,会输给病态控制的常对李殷进行暴力相待的傅从恩。
为什么?
李殷对着大海想这个答案,但是没有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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