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荒唐。
看来他不仅仅是燕兰章名义上的未婚夫,还是一个需要在固定时间出现、在特殊时期履行义务、在对方发情时负责安抚乃至标记的Alpha。
说得体面些,这叫婚约责任。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将他堂而皇之地塞进了一套合法合规的繁育程序里,等时间到了,便该按部就班地出现,尽职尽责地去“配合”。
甚至无需问他愿不愿意。
梁文声扯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笑,是某种压到极深处之后,终于浮上来的讥诮。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拿命搏出来的军功,多少有些滑稽。
肩章上一道一道添上去的功勋,原本该是他立身的凭仗。
可到头来摆上联姻的桌面,似乎也并没有多么不同,原来也不过只是替自己换来一支更贵重些的笔。
可他并不打算把自己活成一匹按时送进围栏里的种马。
更不打算在固定的日期、固定的房间里,按照协议要求去完成所谓的安抚、标记,甚至更深一步的义务。
那些字写得再漂亮,也掩不住底下那层令人作呕的本质。
他是妥协了这桩婚约。
可以接受在外人面前维持一段足够稳定、足够体面的关系,也可以在必要时给燕兰章该有的尊重。
却不意味着,这场婚约里的所有规矩,都能由燕兰章一个人说了算。
若真以为,凭这几页纸,便能将他梁文声驯成一头听话的Alpha,到了时间便低头,闻到信息素便俯身,按着条款去安抚、去标记、去履行所谓义务。
那未免也太看轻他了。
私人飞梭在高架航道上平稳滑行,车窗外是联邦首都一层层冷白的光。
那些光从错落的建筑外墙,透过玻璃映回他眼底,是更加刺目的寒冰。
梁文声的指腹还停在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
在签字之前,梁文声先拨通了医生朋友的通讯。
视讯没有接通,对方只开了语音。
接起时,那头先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随后才是极低的背景声。
对方大约还在实验室里,周围压得很静,隐约能听见仪器运转时细微而持续的轻响。
“文声。”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梁文声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先问:“你怎么样?听起来状态不太好。”
“没事,昨晚有台手术,刚结束不久,一直熬到现在。”朋友似乎揉了揉眉心,话音顿了顿,才接着道,“你的那份检查,还需要点时间。”
梁文声低低应了一声,问:“现在有进展了吗?”
“有。”朋友那边似乎在翻阅资料,纸页或电子屏被划动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我本来就想找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有没有注射过某种信息素干预类药剂?”朋友问得很慢,很谨慎,“比如诱导剂、易感期调节剂,或者军部特批的战时稳定剂之类。”
这句话一出,梁文声心里立刻升起一丝不安,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下去:“应该没有。”
朋友紧接着又问:“那口服的呢?贴片?气雾?或者任何可能通过呼吸道、黏膜吸收进去的东西。”
梁文声没有马上回答。
许多原本被他归入“失控后混乱记忆”的细节,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梁文声沉默几秒后,答道:“……我不确定。”
朋友也沉默一瞬。
过了片刻,朋友才沉声开口:“你的腺体液里,检测到了异常的信息素诱导残留。它的结构和市面上常见的引诱剂不太一样,代谢速度也明显更快。严格来说,它不像常规药剂,更像是某种经过改造的、只针对短时起效的临时性诱导物。”
梁文声屏息听着。
朋友继续道:“简单点说,它的作用时间应该不算长,目标却很明确——就是在短时间内诱发,或者放大Alpha的易感反应,让信息素本能压过理智判断。”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凝重了些,“但这种东西对身体到底会造成多大损伤,现在还不好下定论。我得再做一次序列比对,才能更准确判断。”
梁文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场失控。
想起自己当时怎样像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被发热与易感反应裹挟着往下坠,所有自控都被碾得粉碎。
那并不是单纯的欲望,也不是寻常易感期该有的躁动,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液深处烧起来,一寸寸夺走他的判断、克制与清醒。
还有那场完全不受控制,提前到来的易感期。
车窗外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某种迟来的答案一点点浮出水面。
梁文声垂下眼,看着屏幕上尚未签署的协议。
那几页有关安抚、标记与义务的条款还停留在后台,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你还需要多久。”他低声问。
“我会尽快。”朋友答道,“等你有空,我建议你再来一趟,重新抽一次血和腺体液。我想看看你体内现在还有没有残余药剂,才好进一步确定结果。”
梁文声安静听完,说:“好。我明天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后,梁文声闭了闭眼。
通讯界面暗下去,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可胸腔里那股翻涌不休的怒意与沉郁,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安静而消失。
它们像被强行压进深水里的火,表面看似无声,底下却烧得火烈。
片刻后,他才缓慢吐出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去。
他想起燕兰章曾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垂着眼,分辨不清语气,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那双眼低垂着,睫影落下来,遮住了所有更深处的情绪。
又想到方才这份写得滴水不漏、几乎将一切都算尽了的订婚协议。
更想起那个夜里,自己被信息素一路拖拽着往下沉时,燕兰章近在咫尺的呼吸。
混乱、炽热、黏稠。
这些都算是所谓的“爱”吗?
为了这桩婚约,燕兰章当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一笔一画,将自己的名字落了上去。
另一边。
燕兰章的助手正低声与他对接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室内灯光明亮,桌面上铺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助手站在一侧,声音放得很低,逐项汇报着下午至夜间的行程。
燕兰章靠在椅背里,神色平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就在这时,智脑轻轻一亮。
他打开,是梁文声将签好字的订婚协议发了回来。
协议末尾,梁文声的名字清晰落在那里,笔锋冷硬,和他本人一样锋利。
燕兰章看着那三个字,静了片刻。
随后,他唇角微微勾起。
助手的话因此顿了一下,见他并无别的吩咐,才继续往下汇报:“晚上七点左右,有一场小型研究会。准将,您还参加吗?”
燕兰章收回目光,将协议保存归档。
他摇了摇头:“不去了,晚上我另有安排。”
他需要去一趟外祖父那里,去办那件,他不想做,但已经答应过梁文声的事。
助手闻言,便将那一项安静划掉,继续往下念。
燕兰章垂下眼听着,指腹在智脑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医生朋友:我甚至不能拥有姓名
作者:-_-||
第18章 义务
燕兰章的外祖父项永和,一听说他要过来,便立刻将手里的工作搁到一边,专程回了家,叫人备下了一整桌他爱吃的饭菜水果和点心。
“外公。”
燕兰章踮起脚抱住项永和,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
项永和虽已上了年纪,身形却依旧挺拔高大,肩背不见半分松垮。头发浓密,只夹着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衰老,反倒更添几分从容高雅的气度。
仿佛岁月在他身上也不敢太过放肆,年纪只是另一种沉淀,而不是损耗。
燕兰章与母亲,便都是从他这里遗传下那双极漂亮的眼睛,一片透亮的蓝。
“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跑到我这儿来了?”项永和看着这个与小女儿生得极像的外孙,眼底尽是慈爱。
两人并肩往里走去,项永和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了然:“我猜,你是有事。还是和你那位未婚夫有关的事。”
燕兰章在长辈面前难得显出一点羞赧,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什么事,也等陪外公吃完晚饭再说吧。我今天饿坏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项永和原本还想再问几句,一听他说还没吃饭,便立刻将那些话都搁下了。
有燕兰章使尽浑身解数地哄着,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一直气氛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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