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纹笑了:“你偷人家东西,还帮人家小工出气,你这人有点意思。”
“没办法,我这人心软,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钉子晃了晃半干的脑袋,“你呢,张先生,你干了这么多年——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来着?”
“进出口。”封纹随口一编。
“那您肯定见过不少大场面,有没有干过什么特别缺德的事?”
封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点掂量的味道。“缺德的事……谁没干过一两件。”
“说说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封纹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节奏均匀。“十一二年前吧,我在沙头市那边跑货运。那时候有个政府官员,主管运输审批的,卡了我一批货,非要我交二十万才放行。我没交,他就把我的货扣了三个月,全烂在仓库里。”
“然后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下了班,在马路边走着,被一辆货车撞死了。”
钉子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毛巾盖住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车祸啊,那跟您有什么关系?”
“那辆货车是我安排的,”封纹有些炫耀地说,“司机是个外地的,拖家带口来沙头市打工。我跟他喝了三天酒,说好了十五万,他坐副驾驶,我开车撞,撞完我跑,他顶罪。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开始他认下罪,结果在庭上又说不是他撞的,要翻案,但是证据可都指向他哦!在法庭上改口,无异于给法官留下撒谎的印象咯,最后也没翻案成功。”封纹摇了摇头,“他进去了,判了三十年,翻案无望。后来听说他在狱里扛不住了,自己走了。他老婆得到消息,也跟着去了。而我,分文未花。”
封纹似乎真的很以此事为荣,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忏悔,只有得意。
“是在沙头市平安县吧?”钉子的嘴角似乎咬紧了什么东西。
“嘿,你也知道?看来当时这案子很轰动的啊!”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对死去的夫妻的儿子,就是他捡回来照顾的谭健。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谭健的仇人,真是冤家路窄。
钉子的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张先生,那您这……挺缺德的。”
“做生意嘛,有时候不得不这样。你心软,别人就踩你头上。”
“那您事后……有想过那个司机的家人吗?”
封纹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笑:“想什么想,他家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钉子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搭回脖子上。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的。“那我跟您比还是差远了。”
钉子从不会杀无辜之人。
或者说,他从没杀过人,虽然有杀手的名号,但每一个该死之人都是阴差阳错之下死的。
“小事。”封纹说。
“是,"钉子点了点头,“小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毛巾,攥得很紧,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表情。
贱贱,这次,让我来为你报仇。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风声一阵一阵的。
封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钉子脸上,似在掂量这人到底值不值得拉拢。
“小弟,”封纹说,“你跟着我干吧,钱少不了你的。”
“能跟着一个厉害的老大,是我的荣幸。”
钉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表情真诚。“但您只干过这一件事吗?您要是真的特别牛逼,不要钱我都愿意追随您。”
封纹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被人挠到痒处的舒适感。
他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开始讲一个他很得意的故事。“你要听?”
“那当然,我得知道我跟的老大是什么段位。”
封纹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我干这行快十五年了,不算大人物,但在我待的那个圈子里,没人敢动我。沙头市那片地界,黑白两道都打过招呼。我说的那桩事——撞那个官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活儿在后面。”
“哦?说说。”
封纹想了想,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柜子。“七年前,沙头市那边有一家地产公司,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但他留了一笔钱在本地,存在一个私人账户里,大概三百万。他跑之前把钱托给他一个发小,说等风头过了再来取。结果那个发小是个软蛋,钱到手了不敢动,又怕人家回来找他麻烦,天天睡不好觉。”
“然后呢?”
“然后他找上了我。他说他只要一百万,让我帮他解决那个人,剩下的两百万归我,只要保证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您做了?”
“做了。我找人查到了那个老板躲在哪,南方一个小镇上,躲在一间小饭馆里。我亲自去蹲了三天,等他从饭馆后门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封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很轻,“干净利落。”
“尸体呢?”
“扔海里了。那地方靠海,半夜丢下去,潮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个发小把钱转给我以后,以为自己没事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去外地出差,路上出了车祸,也死了。”
钉子皱了一下眉:“也是您安排的?”
“那倒不是。”封纹摊了一下手,“真就是意外。他死了之后那笔钱就全归了我。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老天爷确实挺照顾您的。”
“还有一桩。”封纹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个坐在自家沙发上的中年人。“大概十年前吧,我绑一个小女孩。”
钉子的手指在毛巾底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绑小女孩?这活儿听着挺缺德的。”
“缺德是缺德,但钱多。那对夫妻有钱,开公司的,家里独女,宝贝得不行。绑一个,要价一百万。我跟两个兄弟干的,萧泥就是其中一个,就是刚刚那个卷发。那个女孩大概八九岁,穿一身蓝白色校服,扎一根红头绳。”
原来那个卷发波浪真是个男人。
“然后呢?钱拿到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那对夫妻报了警。”封纹的嘴角撇了一下,“我们本来打算拿了钱就放人,结果他们报警了。警察差点摸到我们藏人的地方,没办法,只能撕票。”
“撕票……”钉子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那个小女孩……”
“做了。”封纹说得很轻,“哥们几个爽了一番,再弄死,再处理掉尸体。那对夫妻后来也来过,但人已经不在了。哼,想报警?老子让他们痛苦一辈子!”
“您跟我说这个,”钉子打断了他,“不怕我出去乱说?”
封纹笑了一下。“你会吗?你说出去,你自己也跑不掉。你现在是跟我一条船上的人。”
钉子点了点头,像是很认同这句话。他的毛巾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开。“那您怎么确定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就是那对夫妻?沙头市那么大,绑小女孩的人多的是。”
封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钉子耸了一下肩,“就是觉得这种事听着挺像别人干的,您别是听来的故事拿来糊弄我吧?再说了,绑小女孩的人那么多,您说是您干的就是您干的?证据呢?”
封纹的表情变了。
那层松弛的笑容从脸上慢慢退下去,他坐直了身体,眼镜后面的目光定在钉子脸上,声音低了两度:“你觉得我在吹牛?”
“也不是吹牛,”钉子说,语气还是松松的,“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撞官员、杀地产老板、绑小女孩——听着都挺远的,像是第二手转述。我这个人比较实在,您要想让我死心塌地跟着您,总得让我亲眼见见您的本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钉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封纹的眼睛,“十年前那个被撕票的小女孩,她穿什么颜色的校服?她扎头绳的那天是扎了马尾还是编了辫子?她的校服左胸口有没有绣名字?您要是真的亲眼见过,不应该记不住这些小细节。”
封纹看着他,他看着钉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等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了。
“蓝白色校服,沙头市第三小学的。左胸口绣了三个字——张小满。她那天扎的是马尾,红头绳,她一开始还很嚣张说她爸妈会来救她,让我们放了她,最后嘴被胶带贴住的时候哭了,我们侵犯她时,她哭得更凶了,一直求我们原谅她放过她,呵呵……她脖子上有一颗小痣,右耳后面。”封纹看着钉子的眼睛,他的声音平稳,“后来勒死她的时候,她头发上那根红头绳断了半截,披头散发的,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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