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听夹着烟的手指颤了一下。她别过脸,盯着窗外的昏黑的天,又吸了口烟。
“随你。”她将还剩下半截的烟在干净的烟灰缸里按灭,“理由不重要,结果就是这样。我们完了,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玩完了。你现在功成名就,有这大好前途完全可以向前去看,找更合适的人、做更合适的事,没必要浪费在我这种早以自暴自弃沉入泥潭的人身上。”
她这话说得很难听,连田听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话才能将最后一点情分给圆回来。
“在你眼里,我只是在浪费时间吗?”
闻颂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停在田听面前,距离近得能够闻到她身上的烟草燃烧后的味道以及淡淡的酒气。
也能看见对方分明红了眼圈,却还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样来面对着她。
田听习惯逃避。
“你觉得我绕了这么一大圈四处打听你的住所,就是为了找到这里进来你家听你说一句‘浪费时间’然后把我打发走吗?田听,你说这话的时候究竟敢不敢看着我?”
田听终究是转过头对上闻颂的视线。
“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辍学,为什么要跟我说再也不见。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能用‘觉得会拖累我’、‘觉得给不了我更好的生活’来推开我。这很伤人,田听,这真的很伤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田听本以为这些事情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很高尚吗?田听,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承担吗?”
“你凭什么就这样擅作主张给我们的感情判了死刑?你凭什么!?”
田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密密麻麻地疼着,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像以前那样抬手擦去对方的眼泪,将整个人抱在怀中轻声哄着。
可手指只是刚动一下,就又硬生生地拐到茶几上拿起所剩无几的香烟盒,叼了根烟,但没有点燃。
不能心软。田听,不能心软。
你和她早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人物,即便是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也不能就这么继续下去。
闻颂眼圈发红,她伸手擦了把眼泪,手甩着垂下,走上前抓住田听的衣领将对方整个人都给提起来,强迫她跟自己对视:“田听,我现在有很多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一句话,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你很穷,但我有钱,我可以养你,你一辈子我都养得起。”
“田听,只要你一句话,一句话的事情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完全可以不计前嫌重蹈覆辙,不是吗?”
田听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硬下心来。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离开。我的生活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你说得对,我很穷,你有钱,但这样的生活过着就真的好吗?依附着你生存下去的日子就真的能够获得幸福吗?”
闻颂,求你了,你不要再来我的生活里了。我真的会忍不住回头的,闻颂,求你了。
“我的生活已经够乱了,不需要你再进来搅合一遍。请离开吧,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出现于我的生活里。”
闻颂看着田听紧握成拳的双手,别开脸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她忽然笑了,笑得太难看。闻颂松开抓住田听衣领的手,往后踉跄几步险些磕到墙角。
“好啊田听,你真是好样的。”闻颂扯下脖子上那根项链狠狠摔到地上,与地板清脆接触的声音像是砸进田听的心中,“我走,我走就是了。”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田听。”闻颂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也早已经恢复平静,“你说得对,我们早就完了,早就完蛋了。”
她拉开门,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让田听忍不住哆嗦。
“但我不会就这么放弃。”她放轻语气,却让田听感到恐慌,“我不会放弃的,田听,除非让我死掉。”
说完,闻颂一步踏出,反手轻轻带上门。
一声轻响,不轻不重,砸在田听心中分量足够。
田听维持着被闻颂丢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掉在她的手心,田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闻颂丢在地上的那根项链。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颤抖着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着,才终于是触碰到。
是一条银链,坠子是小小的燕子形状,是田听读高中的时候亲手给闻颂挑选的。
不值钱,甚至配不上如今的闻颂。可看那模样,想也知道闻颂究竟随身佩戴了多少年。
可现在,它被闻颂像丢弃垃圾一般,丢在了田听的房子里。
田听将项链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也不情愿松开,那点疼痛完全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蜷缩在大门口,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
眼泪汹涌而出,却无人知晓。
“对不起……闻颂……对不起……”
她害怕自己不够坚定被闻颂动摇。这些年来,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却在闻颂到来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或许缝隙是在一个个梦见与闻颂相干的梦时产生。
可真正当田听见道闻颂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受到了网络上总说的白月光杀伤力。
田听依旧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却拿出火机点了根烟。烟灰落下,烫红了她的手背,可她却感受不到疼痛。
“闻颂,我们还是就这样散了吧。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你……”
门外的楼道里,闻颂并没有走远,而是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面上。
感受到地面的冰凉,闻颂才稍微缓过神来。
老破小区的门板隔音不好,她当然是听见了田听的哭声。
田听那压抑、崩溃的哭声隔着门板传来,像一把钝刀反复划在她的手心。
不见血,却疼痛直至窒息。
她听清了田听一声声的对不起。
她怎么会不知道,田听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推开她——
因为在乎。因为在乎,所以舍不得闻颂跟她重新吃一次她吃过的苦。
因为在乎,所以田听即便是口是心非,也不情愿让闻颂见识到她的生活。
田听还在乎她。
闻颂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究竟多么的重,极端,可她也确实是心疼。
她不会去逼田听回头,但她也不会这么由着田听自甘堕/落。
四年,她受够了没有田听的生活,受够了那些只有奉承与恭维的交际。闻颂不愿再离开,也不愿田听就这么从她的生活里路过。
她伸手摸索着空荡荡的脖子。
那根项链,是田听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她们的定情信物。
田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她瞧着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孤寂的光亮。
掌心那枚小小的燕子,在田听手中逐渐染上温度。
它陪着闻颂贴身这么多年,又是否能够替田听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呼吸,以及。
她的心跳。
“……闻颂。闻颂。闻颂……”
“是我配不上。”
她配不上。无论是闻颂毫无保留维持四年的爱,还是如今闻颂上门说的那些话,田听都配不上。
她的人生早就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凭什么要让闻颂跟她一块踏入这片泥沼之中。
田听拿起手机想要彻底删去那串烂熟于心中的号码,可眼泪先一步落下。
她还是,舍不得。
-
“田听,这两天休息欸——”闻颂抱着一大摞课本凑到田听的面前,完全不将旁边的江与蓝放在眼里。
江与蓝非常不爽,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女生,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是我先和田听讲话的欸,小孩子别来插嘴。”
“谁小孩子,我才不是。”
“比我小就是小孩子。”
“谁在乎谁在乎,我不管,我要约我发小出去。”
两个人斗着嘴,田听谁也不管,戴上有线耳机后在桌子里摸索着打开mp3的播放按钮。
自从上次与闻颂彻底摊开说明白后,两个人的关系可以说是直线升温。即便田听三令五申让闻颂在学校里和自己还是尽量保持距离,可这番说辞终究是被闻颂撒着娇给抹去。
闻颂的父母本身就算不上喜欢她,无非是看在她长得漂亮、成绩好,过年说出去给亲戚听时比较有面子,不然闻颂她亲妈早就把她转送过继给结婚三四十年还没生出孩子的哥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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