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章家从前也确实有些能耐,能养出这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他家祖上有位能人,当过宰辅,后又做了太子太师,告老还乡之后,给子孙定下规矩,三代内不得入仕。可就真神了,此后朝廷内乱不止,皇帝死了一个又一个,章家正好躲过这场风波。更绝的是,他的祖父是个经商奇才,虽不入仕,章家这些年靠着经商,也活得很好。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更是壮大,晋州这一片,章家已经独大。
章家这些年的子孙很是争气,但就是人丁稀少,他祖父只生了他父亲,便早早离世。他父亲生了他哥俩,又意外英年早逝。
章聿怀嘛,我与他接触甚少。不过,我倒是听顾玥偶尔说起过,说他是个执拗的人。说他认准了一件事,那便天荒地老,再难改变了。”
令仪下结论:“瞧着,像是个读书读傻的蠢人。”
清圆点点头,然后从身上掏出她的积蓄,推给令仪。
令仪哈哈笑起来,“你也是个傻的,你就不怕我把这些钱私吞了?”
清圆不自觉地往回缩缩手,“……害怕。”
令仪挑眉。
清圆:“但我也只认识你了。”
令仪的心就这样骤然缩了一下。
她拿过这沉甸甸的积蓄,“你是在赌啊,跟章朔屹一样,胆子大,不怕输。你跟他走,或许真的会有收获。”
令仪说得清圆心虚,她哪里是胆子大,她是没招了。她要跑,带着这些钱不安全不说,早晚也得让章朔屹察觉,她只能先给运出去。
令仪嘱咐清圆,“但你也要对他警惕,他这个人没什么忌讳,胆大包天,未必是什么良人。”
清圆坚定地点点头。
令仪:“有什么困难,写信于我。虽然那时我们远隔千里,但我父的人脉广布天下,多少会帮你一些。”
清圆握住她的手,“麻烦你许多,我不知如何感谢你,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吩咐。”
令仪笑,“那我便当真了,君子一诺?”
清圆坚定地点头,“君子一诺。”
清圆随着僧人走出房间,走到庙前的树下。
她穿过烟熏火燎的香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旁的大树下。
树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挂满了俗人的祈愿。
章朔屹埋头在红色的丝带上提笔写字,写了一条又一条。
僧人解释说:“这棵古树已经活了千年,人们觉得它有灵性,于是都喜欢往上面挂红布以许愿。”
清圆问:“写得多,会更容易得偿所愿吗?”
僧人笑笑,“本就是安心之举。”
僧人问:“施主需要红布吗?”
清圆摆摆手,她不信这个。
她悄悄走到章朔屹身后,看到他认认真真地在红布上写字。
每一个上面都写着:
陈清圆长命百岁,岁岁康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老大的生辰礼 你恨我,想
清圆的生辰到了。
早上起来时, 章朔屹神神秘秘的,说他准备的东西只能晚上才能看,让她不要着急。
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面, 嬉笑道:“尝尝?”
她嘴里泛酸, “不要,最近面吃得太多,犯恶心。”
章朔屹说那不行,“这可是长寿面,怎么能不吃呢, 你昨日还许愿长命百岁呢,今日就不吃长寿面。”
清圆没办法, 不情愿地坐下。
章朔屹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面条, “我没让厨子做一根到底的,知道你吃不下, 就是讨个好兆头, 我给你选个长的。”
章朔屹挑来挑去,挑起一根,递到清圆嘴边,清圆满脸不悦地缓缓咀嚼吞下。
章朔屹笑:“好清圆, 真厉害。”
清圆瞪眼,就要生气,章朔屹拿起面碗, 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下午我再来找你!”
*
清圆难得懒散一天, 沿着院边的花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没她看管的这些日子里,有人在将它们细细照料。
院外传来脚步声,缓缓渐近。
她转身,看见向她而来的章聿怀。
一身宽大的杏白色长衫, 人影在里面晃。
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面色苍白,唇色惨淡。
“我让他们准备了一桌你爱吃的菜,可要一同用膳?”
她摇头。
“刚吃完长寿面,现在并不饿。”
“那晚上呢?”
“晚上,我答应了章朔屹要出去。”
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又渐渐平息。
“好。”
“我有礼物要送与你。”
清圆:“坐下说吧。”
“好。”
章聿怀缓缓坐在石桌旁。
今日天实在好,风轻云淡,清风徐徐,清圆喝口茶,“你要送我什么?”
要是钱的话,令仪还没走,她还来得及再往外转移一些。
顾玥今早走的时候,说她跟章聿怀要了两千两。
她说他眼都不眨,他大大的有钱。
清圆有些期待。
章聿怀长久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痛苦到窒息的心脏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总是反反复复地在同一个梦境里来回徘徊。
梦里,清圆离开了他,此后经年,他跋山涉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天地原来这样广阔,他处处寻她,处处寻不到她,最后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唤到声嘶力竭。
钝刀割肉,反复凌迟。
他痛到无法忍受。
清风掠过,章聿怀终于如朽木将死般缓缓开口:“我这几年只一心读书,别无长物。”
章聿怀说到这里的时候,清圆的心已经凉透了。
他该不会把他最喜欢的书都给她吧。
他做得出来。
章聿怀掏出一个小锦匣,“只有些积蓄,你要出门去,穷家富路,总是要宽裕一点好,将来无论你做什么,也有底气。”
他将小锦匣打开,推到清圆面前。
“这里,是一些庄子田地商铺,是活钱。还有一些钱庄的凭证,是救急的死钱。我还给你装了一些银票,路上方便用。”
清圆将这些地契拿起来看,厚厚的一摞,都是好地段,这绝不止两千两。
这得是他的全部身家。
她震惊地看向他,“你把这些都给我了?”
他道:“我于金银之物上淡薄,过些时日进京,有了俸禄,就更用不着了。”
清圆看这满匣子的契纸。
他有钱的让她眼红。
他从怀里,又缓缓掏出一张被妥善保管的纸。
“这是你来府里的那天,一同带过来的。上面有你的生辰八字,本该是你的庚帖,但却并没有写明你的籍贯与三代名讳,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庚帖。”
“那日,说要以逃奴海捕于你,是我乱说唬你的。我那时急着不知道怎么才能挽留住你,只想到了你还有这半份庚帖在我这里,便头脑一昏,请你原谅。”
说完,他苦笑一声,“不原谅也可以。”
他做的错事实在太多。
清圆接过这张纸,收好了。
“还有吗?”
章聿怀沉默许久,终于艰难道:
“还有。”
他缓缓掏出他真正要给清圆准备的礼物。
他把它放在最后,怕她不接受,怕她不喜欢,怕她厌恶。
那是一个十分讲究的紫檀木盒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镶嵌着金箔与玉石。
他打开,放到清圆面前。
“你入府的那天,我并没有上心,十分简陋,连一支凤簪都没有准备,我深欠于你。”
清圆看着锦盒里那支镂金错彩、累丝堆叠的凤簪,脸上露出欲哭又笑的神情。
她已经有一支了。
他连送凤簪都比别人晚一步。
风静静吹过小院,带着最后一丝的春寒料峭。
墙边的花已经开了,草木从此之后争相繁茂。
清圆慢声道:“明天,我就走了。”
章聿怀沉默着一动不动,如已经风化的石塑。
他不想听。
他宁愿捂住耳朵,挡住眼睛,当这院子里的一株花,什么也不管,就这样糊涂地过。
可惜,再也不能了。
她说:“我喜欢经商,喜欢赚钱,此去南方,或许会有一番别样的收获。”
她心平气和,与他说她的野望。
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他们对坐,探讨着书中的内容。
他看着她眼神里星星点点的光,渐渐痴迷。
她说:“或许会接着开一家小面馆,也或许胆子大一些了,直接开一家大酒楼。”
他点头,他确信,“无论是面馆还是酒楼,你都会做得很好。”
清圆笑笑,“我相信你将来也会是一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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