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看着,眼里就蓄出泪花。
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天,简陋朴素的一身嫁衣,过路的风多情,将她的盖头掀起,将她送与他。
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说:“清圆,我好喜欢你。”
无法抵抗本能的喜欢。
他流出眼泪来,跪伏在她身侧,求她:“清圆,与我成亲吧。”
——清圆,跟我走吧。
清圆笑声清朗,吐出干脆的两个字:“好啊。”
一如从前。
他怔怔抬头,如见他的神仙。
从此颠倒梦想,大梦不醒。
*
第四天,何玉书问大夫:“他怎么还没有醒?”
大夫说:“公子这几日过于疲惫,再有,也是他自己不愿醒。”
何玉书皱眉,怎么又来一个不愿醒的?
“船已经等了很多天,不能再等了。劳烦大夫想办法给他唤醒。”
大夫:“那我施针试试。”
章朔屹醒的时候,还没有从梦里缓过来,他起身,看了一圈,没看见清圆,自然而然地问:“清圆呢?”
何玉书垂眸。
“少爷,船已经停靠许久,不能再等了,您是继续留下,还是跟着船南下?”
船?
他们不是已经到了贺州了吗?
章朔屹迷茫地再次看眼四周。
怎么是罗州的房子?
脑中忽然仿佛有金钟乍响,震得他三魂出窍。
大梦一场,南柯初醒,痛不欲生。
清圆,清圆……
他上前抓住何玉书,“找到她了吗?”
何玉书在他的期盼里再次摇了摇头。
“少爷,已经这么多天了,恐怕凶多吉少了。”何玉书也不想把话说绝,可他不说,章朔屹就一直抱着虚假的希望,他还能撑几天呢?
章朔屹想起身,却脱力倒了回去。
“我要去找她……”
何玉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是,那在下去安排船的事。”
何玉书带着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着,什么也没想,努力地再做回刚才的梦,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他萌生了死意。
如果他再也找不到她,或者,只能找到她的尸骸,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早早地去下辈子,趁着奈何桥边她还没走远,去紧紧地拉住她,下辈子投生个天定姻缘。
清圆。
他无意识地念着她的名字。
可他还不能死,只要还没看到她的尸体,就还有一丝希望。
她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艰难求生,等着他去救她。
生不能生,死也不能死。
明明前不久,他还为清圆写了满树的长命百岁。
全都是骗人的。
清圆……
他闭上眼,抵抗着想要自毁的冲动。
突然,他想起来,清圆在这屋子里的时候,往床上的柜子里放过衣服。
他挣扎地爬起来,爬到床尾,打开柜子,在里面翻找。
他终于找到了她的衣服,急急地拽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衣上还残存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他眼眶骤红。
拿出来的衣服带倒了柜子里的篮子,篮子里的鲁班锁,小木马顺着柜门滚落出来。
还有一件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
是一支……织金缠绕的凤钗。
他不敢置信地捡起那支凤钗,反反复复地看,确信,这就是他送她的那支。
他不顾发软的身体,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把这屋子里有她痕迹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她的妆奁,她的衣橱,每一处他都找遍了,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桌子上甚至放着她打开忘关的胭脂盒,仿佛下一刻她还会回来一般。
什么都没少,就连章聿怀给她的那一盒子钱,她都没动。
只有这只凤钗。
她把它放在了篮子里,将它孤零零地扔下。
他拿着这支凤钗,手指颤抖,癫狂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又突然开始大哭。
眼泪横流,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浑身的力气都用来紧紧地握着这支凤钗,她不要的凤钗。
那么多的东西,她唯独不要它。
她唯独不要他。
清圆啊。
那样喜怒分明,清澈如水的清圆啊,竟然也会骗人。
若真是毫无准备地离去,怎会偏偏在柜中篮子里留下这一支凤钗呢?
她算到了这一天,给了他诛心一击。
他痛得泪流满面。
为了离开他,她竟然沉得住气,装得毫无破绽,布下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局,将他骗得团团转,让他在绝望与害怕中不断烈火烹熬。
她骗他骗得好苦啊。
他都快绝望地去地府找她了。
她竟敢这样骗他。
他癫狂地将凤钗放在心口,死死地抵住,眼里露出前所未有的狠意。
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她!
他一定会找到她,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抓住她。
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半步,他要狠狠地*死她。
*
最后一位护送清圆的壮士也完成了任务。
他冲清圆抱拳:“姑娘,我便送到这里了。”
清圆向他道谢。
他爽朗地笑了:“不客气,我也没能送姑娘到最后。最后这段路,得姑娘自己走。此后想去哪里,全凭心意,无人再会知晓。前路坦荡,姑娘尽管策马扬鞭,潇洒自由!”
清圆眼里冒出泪花,再次俯身向他深谢。
清圆在原地休整一天后,继续策马,独身一人向留州前进。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勇敢。
这一路,每一个人都在陪她,每一个人也都在送她。
直到此刻,她终于可以独自上路,抛却所有,独自迎接属于她的新生。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这么厉害。
从前,她连一个人走到陌生的地方都害怕,现在竟然敢一个人上路。
直到她进了留州。
她四处打听,终于有人知道老道这个人,并且告诉她老道住在哪里,却对她说,老道前些日子已经搬走了,继续云游,不知何方。
她坐在那锁了的院门外发呆。
斜阳日暮,倦鸟归巢。
路人踏着余晖,见她独自在此,好心询问:“姑娘,怎么不回家?”
她没有家。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路人看那道被锁的门:“是家里人还没回来吗,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家里也没有人了。
只剩她自己了。
清圆回头看那道锁,一瞬间脑袋里涌进无数想法,如数朵凭空炸开的烟花。
许久,她转回头,笑着对路人说:“我这就回去了。”
她要回她自己的家。
她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家,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防备,完完全全地给自己做主。
章朔屹口中的陈老板,是虚幻一梦中的空中楼阁。他能给她捧得高高的,也能轻轻伸手就将她拉下来。
她不想要,她要成为自己的陈老板,自给自足,逍遥自在。
挣多挣少并没什么所谓,她没那么喜欢钱。
她只是喜欢靠自己的双手获得酬劳。
她找了间客栈先住下,到附近的钱庄取出她的钱,在街上逛着,选她将来住的地方,也选个以后经营的店面。
她逛了两天,打听了行情,最后看中了一家面馆。
也是巧,那家老板急着要走,把面馆和他家住的院子一起往外卖,她去看了眼,面馆的位置很好,在街中,住所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整齐,离面馆也不远。
清圆看了之后很满意,谈了价钱,那老板也没想着坑她,价格公允,她当即买下。
面馆里的厨子跟着老板一起走,只留下一个伙计,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儿,个子蛮高,但就是瘦得跟个猴一样,佝偻着身子,看着就不精神。
老板特意与她说:“你可以把他留下,你别看他瘦得跟猴似的,但干活麻利,从不偷奸耍滑,而且。”老板凑近,“他工钱也便宜,你先凑活用着,不合适再换。”
男孩儿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等待。
要不是老板举家要搬迁到南边,这面馆他能干到很久很久,可现在却变成了风中飘萍。
都是苦命的人,她也不想轻易地夺去人家糊口的活计,便点头让男孩儿留下。
他有些惊讶,抬起头偷偷看一眼她,又飞速地低下头躲避。
“叫什么名?”
男孩垂头闷声,“刘兆。”
“哪个兆?”
老板笑,“好兆头的兆,寓意好着呢。”
老板慷慨,把店里的东西一并都给她留下了,“你能留下他,是个善心的人。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们啊,就该多相互照应着。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啊,到时候再去好好找个厨子,开张肯定能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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