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圆被带上了马车,刘兆被捆起来,放在马上。
她攀上他的胳膊,恳求:“你放了刘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听话的伙计。”
章聿怀看向她,“清圆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
他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的眼,“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一股黏腻的冷意从她的背后骤然爬上来,毛骨悚然。
他连连发问。
“为何深夜行路?”
“是他蛊惑你吗?”
“还是太害怕了,迷路到这里?”
他突然又温柔地展开一个笑。
“清圆别怕,这些通通都不用你回答,你不需要为此回答我任何问题,我也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来带你走,时间耽搁了些,再晚,章朔屹反应过来,就要追上来了。”
一声鞭鸣,马车向城外继续驶去。
马车内两人对坐,久久安静。
太久未见,如果之前还会为了逃离章朔屹,假模假样地与他假扮亲切,那么现在,她完全没有话对他说。
他们之间种种,早已结束,如何又是这番场景,说来何益。
突然,马车开始连续颠簸,章聿怀看向清圆,突然说:“急着赶路,马车难免颠簸了些,你坐我身上吧。”
清圆迟钝地看向他,甚至惊诧到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叫坐他身上?
刚才真是他说话吗?
他真说这话了吗?
章聿怀温和地笑笑,“路程还远,你辛苦一天,会受罪的。”
他看了眼车外,清圆也跟着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外。
她明白了,他在用刘兆威胁她。
她恨恨咬唇,做了一番挣扎后,最终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腿上。
他伸手捞起她,将她稳稳地放在腿上环住。
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与仿佛梨花般清冷的香味混杂着滚烫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侵略她的口鼻。
让她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他是章聿怀,不是章朔屹假扮的。
他道:“你不必担忧他,等出了城,我自会放他走。”
“一路会有些无聊,可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摇摇头,紧绷地坐着,眼皮却开始打架。
已是深夜,神经绷紧的一天,她终于是扛不住,一股股困倦席卷而来,脑袋渐渐麻木。
“困了吗?”
她赶紧摇头,她还不想睡。她得亲眼看着刘兆离开。
“等着亲眼看我放刘兆离开?”
清圆抿着唇,不说话。
他温声劝:“我们出城还得一段时间呢。”
清圆不搭理他。
他侧身拿起一本书,“等你时看了本有趣的游记,要不要听一听?”
不等她点头,清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句一句舒缓念读。
清圆听着听着,打了个盹,头不知不觉掉空,猛地把自己吓醒。
她竟倚在他怀里,枕在他肩上就这样睡过去了。
他心机如此深沉,竟然念书把自己哄睡了!
她急忙起身掀开车帘看外面是哪里,可外面还是一片黑。
章聿怀放下书,“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要出城了。”
清圆放下车帘,手垂在袖子中,用指尖狠狠掐住掌心,逼迫自己的脑袋清醒过来。
章聿怀将她这一身紧绷尽收眼底。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清圆头也不回,“还好。”
“还是喜欢做生意吗?”
“是。”
“为何不开酒楼?”
“不想招摇。”
“可曾想起过我?”
这一刻,清圆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回头缓缓看向他,眼神审视。
车内寂静冷滞。
章聿怀像是没问过这句话,面不改色地转了话题,“出城后,我们先不去客栈休息,但会换辆更大更舒服的马车,先委屈你一阵儿,等到了洛县,我们再休息。”
“不必顾及我,我也不想让他追上来。”
“还是要休息的,人也受不住。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反应过来,即便反应过来,恐怕,也不会立即追过来。”
清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会儿终于能问他。
“我不明白,章朔屹看我看的那样紧,草木皆兵到了疯魔的地步,为什么能乖乖地听从喜娘的话,竟真的离开?”
章聿怀默了几息,才开始解释:
“从前,每次爹娘上船,我和他都会祭拜祈福。有一次,他出去疯玩了一天,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没能起来,忘记了祈福。”
“也是那一次,爹娘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之后,他便不得不信。”
那日在慈悲寺,烟火缭绕,章朔屹虔诚地举香深拜,挂满一树祈福红带。
原来是这样。
清圆松开拳头,掌心的痛热迟迟一同涌来。
*
半个时辰后,他们成功地出了城,章聿怀将刘兆放开,留给他一匹马,但嘱咐说:“七日后再回去。”
刘兆只是抬头看向马车内,“你要把掌柜带到哪里去?”
章聿怀:“京城。”
“她愿意吗?”
章聿怀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马车,轻轻唤道:“清圆。”
马车内一片静寂。
许久,清圆颤抖着手缓缓打开车帘。
车下,刘兆站得笔直,眼神坚毅地看着她。
他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只有一双眼亮得很,无所畏惧地直视。
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愿意,他拼死也要带她走。
两年主雇情谊,能到此一路,已然足够。
缘分终有尽头,强求不得。
她忽地展开一个灿烂的笑,“是我想去京城的。你回去吧,替我看好面馆,跟王叔说,面馆送他了。我那院子,你到时候收拾收拾,也送你了。”
刘兆怔愣地眨眨眼睛,“掌柜,你不回来了吗?”
章聿怀平静地看着清圆。
清圆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艰难地平稳声线道:“此去路遥,我,我或许,不会回来了……”
刘兆呆愣着一动不动,眼里渐渐蓄出水花。
清圆颤抖着手放下了车帘,隔绝了视线。
此一别,她或许这辈子都回不了留州了。
惟愿他们能好好的。
可惜,刘兆现在也跟个竹竿一样,没长几斤肉。
她苦笑了两声。
平静祥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再次上路时,章聿怀自然而然地把她抱进怀里。
他说:“以后若得闲,还可以再回来的,我陪着你。”
“京中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买卖,你要是喜欢面馆,就再开一家,若是腻了想开酒楼,也随你,只要你喜欢。”
清圆喃喃道:“随我喜欢吗?”
如若真随她喜欢,为何不让她留在留州。
如果真随她喜欢,为何还深夜奔走截阻她。
为何……不肯放过她。
她疲惫地闭上眼,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清晨的阳光顺着床帘照进车内。
她缓缓睁开眼。
她还睡在他的怀里,马车还在静静地行驶。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夜,垂着头闭眼,面色宁静。
清晨的光在他玉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柔和了他平时过于锋利薄情的眉眼。
她终于有时间可以仔细地打量一下他。
事实上,他们这样近的时候很少。
他总是拒她亲近,他总是呵斥她不得放荡。
可也是他,求她不要离开。
所以,她实在看不懂他。
章聿怀,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的剖心之处,难道不痛了吗?
章聿怀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的眼中只有她的身影,如浓雾深深,往事乱转纠缠不休,一眼千念。
而后纤长浓密的眼睫如鸦羽轻轻扇动,所有的情绪都沉入潭下,眼皮微耷,又变成温和带笑的模样。
“睡得还好吗,清圆。”
清晨的光暖融融地透过车帘镀在他身上,一丝多余的棱角都没有,只留下无害的模样。
他彻底变了个模样,让她感到陌生而悚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要看一看吗 要摸一摸吗
鬼使神差, 清圆突然问:“章聿怀,你的心口还会痛吗?”
刚上船的那几日,她总是梦到章聿怀躺在一片血泊里, 无声无响。
她夜夜惊醒, 夜夜流泪。
她只能去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水天。
章聿怀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地问:“要看一看吗?”
要看看她亲手给予他的印记吗?
他有些迫不及待,不等她点头,就一手解开系带, 扯落胸口的交领。
玉白的胸膛,心口处却一片狰狞, 长好的粉白色伤痕盘桓交错, 如一块完美的玉石有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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