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记得他昨晚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真的很冷，他虽然表示不会责怪，但她不敢相信。


    墨脱太远了，远到可以容纳太多太多的未知，万一又起什么冲突，她笃定自己会被陆敬尧抛下。


    杨又觉得自己身后已经没有人了，她是一个人，是孤单的，她想回家，一刻也等不了。


    陆敬尧一时间没有说话。


    去墨脱是杨又要求的，现在不去了，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然而并没有，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长久以来，他的目的都是要带她回家好好过日子。


    现在她主动提起要回家了，他却觉得有一丝…遗憾。


    像半途而废。


    以为她是受不了旅途的劳累，陆敬尧提议：“其实可以不自驾，我们飞到拉萨，然后再去墨脱，这样不仅节省时间，也没那么辛苦。”


    杨又摇头，“不想去了。”


    见她没有丝毫犹豫，陆敬尧沉默了片刻，问：“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女人真不是我喊来的。”


    “我知道，是我误会你了。”杨又声音很小，低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陆敬尧看在眼里，心头堵得慌，比起这副小心翼翼的乖巧模样，他更愿意她先发制人冲他喊。


    一定还有什么过不去，他猜测。


    外面好像起风了，窗帘在微微浮动，目光落在上面，杨又问：“今天是阴天吗？”


    陆敬尧说：“大晴天。现在外边儿夕阳正好，只是这间屋子朝北，什么也看不到。”


    他走近坐在床沿，握住她手腕，“先吃饭，吃完饭要还想回家的话，我们就回家。”


    “好。”


    菜色确实很清淡，不见一点油辣子，杨又光吃素菜，陆敬尧朝她碗里夹了一块儿清炖的羊肉，“尝尝，这是当地的，往后不一定有机会吃了。”


    “谢谢。”杨又夹起来往嘴里送。


    陆敬尧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没再吃。


    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吃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除了咀嚼声以外，再无其他任何响动。


    陆敬尧倾身拨开一点窗帘，朝外看去。


    起风了，矮旧楼房错落铺在戈壁之中，被荒芜的原野包裹着，红柳枯枝颜色暗沉，静立不动，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一样。


    房间里的一切都温吞着，灯光、家具、人。


    外面一派凛冽。


    杨又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


    陆敬尧回神，直直地看她，“想好了？还是要回家？”


    “嗯。”


    陆敬尧点头，“那走吧，今晚回敦煌。”


    “好。”


    车子重新上路，但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眼前掠过的景色，杨又已经看过一遍了，但把视线投出去时，却像是第一次看到，还是会新奇，还是会震撼。


    落日余晖骤然敛去，旷野苍茫，一片冷灰色调。


    行至石油小镇，杨又犹豫问道：“常风他……”


    “他一早就退房走了。”陆敬尧看过来一眼，“怎么了？”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人，明明那么油嘴滑舌，她也知道他嘴里没几句实话，怎么就这么喜欢。


    心头蓦地涌现一个猜想——孤单。


    只是一个闪念，他并未深究下去。


    “没什么。”杨又说：“我就随便问问。”


    因为是返程，自然没了之前边开边欣赏的兴致，再好看的景色也不会留恋，更不会停车逗留。陆敬尧车技娴熟老练，一路平稳顺滑。


    外面的风声和轮胎碾压在细碎沙石上的声音格外催眠，杨又看着窗外，山脉连绵没有尽头，本就暗沉的色调，不多时便被黑夜彻底吞没。


    她睡得一身绵软，中途醒过一次，以为睡了很长时间，打开手机一看，才过了十分钟而已，迷迷糊糊又睡着，做梦梦见一个炎热的午后，她坐在树下的藤椅上乘凉，有蝉鸣声。


    烈日炙烤下，景致模糊，看着看着，眼角突然闯进一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隐约觉得好熟悉。


    男人朝她走了过来，步伐很慢。她心里犯嘀咕：真是怪了，明明腿那么长，迈开的步子也很大，怎么还是离她那么远，走了好一会儿，仍像在原地。正想起身去看，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她猛地超前扑去，却并有没摔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耳朵里听见“砰”的一声，将她惊得一颤，人也醒过来。


    陆敬尧的一条手臂横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落在方向盘上紧紧抓着，他没有看她，盯着冷白的车前灯，不知在看什么。


    杨又睡得对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概念，缓了好一阵儿，失序的心跳才慢慢恢复，她循着陆敬尧的视线看过去，马路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他不会平白无故这样。


    杨又有不祥的预感，一把抓住他手臂，“是撞到什么了吗？”


    陆敬尧不回话，迅速解开安全带。杨又跟着解，手才碰到锁扣，就听见他说：“你别下车。”


    他声音很沉，杨又忽然就不敢动了。


    陆敬尧下车后，半蹲在地上查看，车底躺着一只羊，一动也不动。


    他匐在地上，伸手准备将尸体拉出来，刚攥住一只蹄子，便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且不止一个人。


    他松手，迅速站起来，后背紧贴住车身，眼睛盯着逼近的三人。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个子高，身形魁梧，他穿了一件羊皮袄子，步伐温吞。旁侧跟着的两个男人矮壮结实，一个是寸头，五官扁平，脸皮黑红，另一个则五官深邃，整张脸沟壑纵深。


    相隔半米左右的时候，三人停了下来，但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陆敬尧很擅长等待，他姿态比起刚开始的时候轻松了点，好像游刃有余。


    “你撞了我的羊。”扁脸男打破了沉默。


    陆敬尧点头，“我赔。多少？”


    扁脸男伸出手指。


    陆敬尧问：“三千？”


    扁脸男摇头，“三万。”


    陆敬尧冷笑出声，“什么羊这么金贵？”他忽地敛住所有表情，直直看向三人，那副模样，倒像是他朝三人讨要一个说法。


    大胡子道：“我这是一只母羊，母羊一<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两次崽，一次下两只，一年就是四只，下十年的话，那就是四十只。三万块钱我还亏了。”


    陆敬尧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他身体微微侧着，瞥见杨又一脸担忧的面向他背影。


    他不确定这三人是否发现了车里有个女人存在，一时难以决定要不要动手。


    她的存在，没办法不让他畏手畏脚。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敬尧直白道：“打劫？”


    “没有没有，”扁脸男左右摇头，整张脸浑然一片，看不见半分鼻梁起伏，他恶人先告状，说：“你这个人说话不好听，是你撞了我的羊，赔钱是应该的，你说对不对？”


    陆敬尧：“……赔，开个合理的价。”


    扁脸男问：“你说多少？”


    陆敬尧拍了拍身上的口袋，“一共也就两千来块钱吧，全都给你。


    大胡子摇了摇头，“三万，一分都不能少。”


    一件事情的离谱程度如果超出想象的话，即使场面再紧张，仍然觉得滑稽，事儿滑稽，人更滑稽。


    说起来，上次被打劫还是在国外，掏出家伙来，对面就老实了，但这儿不是国外，他什么也掏不出来。


    那只羊窜上马路的速度快得惊人，陆敬尧只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接着就是撞击声。他向来谨慎，如果不是因为拿不准撞的是羊，他是绝不会下车的。


    有些东西躲不开，跟命运似的，也跟爱情似的。


    “行，三万就三万，给你就是了。”陆敬尧说得轻松随意。


    太出乎意料了，三人均没有什么反应。陆敬尧做了个抬手的动作，指尖还没碰到衣服口袋，面前的人却立刻做出了反应，手摸上后腰，戒备盯过来。


    陆敬尧停下动作，嘴角勾起，“放松，我只是掏钱。”


    “那你掏。”扁脸男说。


    陆敬尧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呀，我给忘了，钱在车里。”


    “车后座。”他指了指，表示自己没机会跳上车离开。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有沉吟，但为了拿到钱，只得妥协，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陆敬尧拉开后座车门，俯身进去的时候和杨又对视了一眼。


    她脸色煞白，眼睛却红着，看起来惶恐不安。


    陆敬尧淡淡笑了笑，意思是要她别怕。


    这一路上，杨又买了不少美食特产，其中有一样是锅盔，重三五斤，硬如砖，敲着梆梆响，她觉得好玩儿，非要买，现在倒是有了用处。


    陆敬尧一早就看好了三人的弱点。对付矮个儿的他有身高优势，对付大胡子，他相较之敏捷。


    他的目的不是伤人，想着击退对方后，便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