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敬尧, 你别太过分。”杨又瓮声瓮气的，军大衣下的双手都攥紧了。


    陆敬尧充耳不闻，拿烟的那只手在脚边揿了揿，接着往她那方靠过去。


    杨又瞬间感受到了那滚烫，零星一点，悬在上方，好像随时可以落下来将她烧毁，她头皮发麻，恐惧到身心都僵直。


    感受到变化，陆敬尧笑了声，抬高手里的烟送进嘴里，又闷笑了几声。


    他并不隐藏自己龌龊的心思，“早就想这样干了，所以你尽管惹我，惹了我，我就可以对你做那些坏人做的事。”


    杨又脑袋偏了偏，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脖子和下颌，泛着汗湿的亮光，她平静说：“我又不会平白无故惹你。所以，是你先故意招惹我，为的就是可以顺理成章的这样对我？”


    “你觉得呢？”陆敬尧反问，问了也不等杨又答，自顾说：“我没那么无聊，招惹你对我说那些气得人肝儿疼的话听。”


    杨又冷哼，“是吗？你也会生气？我看你根本就无所谓。”


    “无所谓？你低估自己的本事了。”


    “我可没你有本事。”杨又双手一撑要爬起来，下一秒就被按下去，脸颊再次陷进衣服里，她委屈道：“是啊，都是我的错，你从来没做错过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


    陆敬尧微微滞了片刻，他把烟掐了，说：“我也有错，今天说话没说清楚，跟你道歉。”


    杨又鼻尖发痒，蹭了蹭衣服没说话，由着陆敬尧帮她提裤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她被捂成粽子。


    陆敬尧将车门打开通风，玻璃窗上的水蒸气逐渐消散，他举起手朝远处山坡上招呼，没两秒，就看见一人一狗在朦胧的夜幕中朝这边飞奔过来。


    常风今天总算知道这两人为啥要闹离婚了，感情确实不咋样，平时看着好好的，一旦吵起来真要命。


    姐夫哥就不说了，一看就知道不好惹，可杨又平时温温柔柔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张牙舞爪了，人果然不可貌相。


    整整四十分钟，常风带着大象蹲坐在一个小土坡的石块上。夜晚有风，月亮被吹得高高的，他哆哆嗦嗦往大象身旁靠了靠，抽出一根烟来点燃。


    远处那辆黑车在月光下显现出冰冷又阴森的质感。无垠的戈壁像一片银湖，车身浮在上面，随着涟漪隐隐晃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上岸。


    常风突然问大象：“知道这在干什么吗？”


    大象呜咽两声，垂下了头。


    “傻狗！”常风拍了拍它脑袋瓜，“你肯定知道。”


    相较于白天，夜晚的戈壁更为寂静辽阔，人的心绪随着环境而变化，常风突然就想起了不该想的人，他缩成一团难受得紧，直到听见几声狼嚎才从忧伤的漩涡中走出来。


    月亮和狼群联系在一起，难免会让男人觉得兴奋，常风往身后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对大象说：“你一会儿得保护我啊。”


    大象皱着眉，给他一个幽怨的眼神。一人一狗抬头望月亮，一个满怀思念，一个满怀愁绪。


    常风上车后不敢乱看，腰背挺直地坐在副驾驶，大象在他身上乱蹭着往后排挤，他死死抓住它后腿。


    “让它去后面吧。”陆敬尧说。


    “唉，好的。”常风干笑两声，松了手。


    大象往后一跃，就跳到了杨又身旁，自己寻了一个位置趴下。


    “这狗还挺会找位置。”常风搭话问道：“咱们今晚是要去哪儿呢？”


    “它叫大象。”陆敬尧靠在座椅上并没有要开车的意思，“这狗叫大象。至于要去哪儿你不用管，我想停哪儿就停哪儿。”


    “好勒，都听姐夫哥的。”


    常风看出车里气氛压抑，刚吵了架，又经过某种激烈运动，谁能高兴得起来。他可不喜欢掺和别人的家事，安静老实地听安排才能避免误伤到自己，顶多在必要的时候说几句场面话打圆场。


    半个小时后，车上的人都睡着了。陆敬尧将一把索格折刀揣进兜里，然后轻手轻脚下了车。辨明方向后，他迈步朝西南方走去。


    沙石被踩得“啧啧”作响，夜里风声凄楚，荒<a href=Tags_Nan/Yuaoml target=_blank >原神</a>秘又危险。


    衣服拉链拉到最高，盖住了嘴唇，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双眼。没走一会儿，他便察觉到异样，停下脚步的同时，赫然发现不远处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


    夜空下一人一狼长久地对视，那只狼的毛发被风吹得微微翻滚，像海浪一样美丽又充满气势。


    这是一只漂亮的公狼。


    陆敬尧很兴奋，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越危险的东西越想去碰，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去征服，永不停歇，永不放弃。


    人人都说狼是没有感情的动物，“狼子野心”、“狼心狗肺”，说它们是喂不熟的，可陆敬尧偏偏喜欢得紧。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他救了一只受伤的野狼，后来放归野外也是在夜晚，那只狼的眼睛幽绿得像宝石，它和陆敬尧对视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人和动物之间也许有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气场。今晚，久违的躁动在他心头翻涌，此刻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一直看着这双绿眼掉头消失在苍凉的黑夜里才回到车上。


    陆敬尧睡了一觉，梦里回到了在国外受训的日子。梦境混沌紧张，他抱着枪在密林里穿梭，耳朵里全是喘息和心跳声，一回头就看见一只猫头鹰直愣愣扑了过来，他伸手一挡，从梦中惊醒，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敬尧移开手臂，往后看了一眼，杨又换了一个姿势，伸出一小截细白脚踝。


    他启动车子重回公路，在迷蒙的晨曦中带着爱人，一个19岁的少年和一只狗重新踏上旅途。


    车里睡觉总归不太舒服，杨又从军大衣里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她眯眼看向前方开车的男人，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突然就来了脾气，皱脸死死闭上眼睛，想把他的样子从脑海里赶出去。


    杨又跟自己较劲也跟陆敬尧较劲，她也不想这样，这样生陆敬尧的气，她反思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宽容，或许是反思得不够彻底，她最终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陆敬尧身上，自跟他结婚以来，她发的脾气比以往二十几年都要多。


    清晨的脾气很快就被睡意给掩盖，等杨又再次醒来时，朝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天际边洇出一抹艳丽的霞光，光辉洒进车里，落在手背上，杨又垂眼看了看，内心恬淡沉静。


    她再次抬眼看向陆敬尧，他下巴泛青，是长出胡子了。目光移开看向远方，湛蓝天空之上缀着几朵白云，随着车辆的前进缓缓后退，像一副美丽的画卷逐一展开。


    杨又抓了抓那光，安静躺着不动，只是牢牢盯着远方的路，她看到他伸手打开了音乐。


    陆敬尧的车载音乐杨又曾经领教过，炸得人头晕脑胀，她刚要出声制止，就被意料之外的旋律吸引了。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乐～”


    ……


    “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


    杨又久久凝视着天空，脑子里全是后退的空旷公路和荒原，她翻身抱着大象不说话，直到整首歌结束才起身坐直。


    后视镜里，杨又窥到陆敬尧唇色苍白，眼眶微微发红，她移开目光又看到他结痂的手背，她气自己不能忽视他，气自己过于心软，气自己当年挑了他做保镖。


    也许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车里的氛围从常风醒来后就活跃了起来，他一个人能顶十个人，得到陆敬尧的允许后，车里的音乐声能将车顶掀飞。


    杨又打定主意不想交流，只能忍着，最后忍得头疼才出声：“能不能关了！”


    常风扭头一笑，“我把声音关小一点。”


    他跟着音乐瞎吼，逼得杨又和大象扒在窗户上躲避，大象表情痛苦，杨又捂着它耳朵沉默。


    陆敬尧将车随意停在了一处荒原上。


    “歇歇，吃点东西。”他说完就下了车。


    杨又呆坐了几分钟才下车，双腿落地的瞬间，下面突然传来一阵不适感，一定伤着了，她不确定有多严重，气愤又委屈，狠狠瞪了眼陆敬尧。


    她带着大象到远处上厕所，大象身上有很明显的训练痕迹，听得懂很多口令，带起来不费心。


    很久没走路，腿脚像刚组装上的，僵硬不利索，杨又牵着大象慢慢散步，余光瞥见两个男人在后备箱一阵捣鼓。


    常风向杨又跑来的时候，杨又扭过身子没直视他，她觉得丢脸，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


    “我们煮泡面，你要吃什么味儿的？”


    常风越是跟以前一样，杨又就越是难堪，她埋着头不做声，扭捏半天才说：“我都可以。”


    “那行。”常风笑了下，又跑了。


    中午太阳烈，大象伸出舌头喘粗气，杨又也被晒蔫儿了，她刚才下车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小斑点，颜色淡淡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祛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