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点头,“现在是能进去的吧?”
“现在可以,几个小时就进去了,快得很。”
“那就好。”
司机抽出一根烟来点燃,伴随着一声叹息,他开始回忆往昔,中年男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样。他望着前方,杨又也望着前方,天还没亮透,早餐店的招牌闪着耀眼的光。
“我从1996开始就在这里跑车了,以前要去墨脱可不容易,暴雪、暴雨、泥石流,一年之中,大半年时间都封着路。现在好了,隧道通了,去墨脱不再成为一件难以实现的事。”
他看一眼杨又,“像你这样的小姑娘都可以独自完成。”
“我不是小姑娘了,我结婚了。”杨又低头,轻声说:“我去墨脱等人。”
“等谁?”
“我丈夫。”杨又抬头,语气很坚定,“我先进去,也许哪一天……”
司机呛得咳了两声,他把烟头扔出去,说:“八点出发。”
途中下起了雪,杨又怕大象冷,弯腰摸它,又将双腿夹紧,想要它暖和一点,一抬头,看见路边空地深处飘扬着五彩旌旗。
雪正在飘落,它们矗立在纯白的世界里鲜艳着,杨又视线追随不停,她在瞬间想到一些神圣的祈福。
想要跪下,双手合十,向雪山祈求,求他平安。
车辆继续往前行驶,杨又收回目光,想着用什么来交换呢,她不是贪心的人,如果真能求得陆敬尧的平安,什么她都愿意付出,甚至是生命。
想着想着,墨脱就到了。
酒店不接受宠物,杨又干脆租了一间房,带着大象住在里面。她不想出门,也不想看见关于墨脱的任何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两个人看的。
这种奇怪的坚持,令她在房间里窝了一个多星期,也令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整个人处在昏聩中。
墨脱县平均海拔1200米,终年不下雪。
可杨又夜夜都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那么轻,那么静,堆积在她心里,终年不散。
房东是一个清瘦的中年女人,她有一个儿子,个子挺高的,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年,他好像也不上学,就住在杨又的对门。有几次半夜,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他砸键盘的声音吵醒。
青春期男孩儿发育的声音格外嘶哑,介于幼稚和成熟之间,他的叫骂声极具穿透力。
“踏*的什么破网!”
“艹,你全家都菜!”
……
杨又睁眼听他骂完,睡意也被骂跑了,临近清晨她才昏昏沉沉地睡着,结果没几分钟就被敲门声震醒了。
打开门是那个男孩儿,他明显愣了一下,偏头往房间里看。
“有事吗?”杨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孩儿嘁了声,表情不耐烦,甚至当面翻了一个白眼,“我妈怕你死里边儿了,让我来看看。”
他垂眼斜睨,“十天半个月不出门是怎么回事儿?”说着,手越过杨又肩膀,往里一指,“你看看你的狗,都憋成什么样儿了?”
杨又到底觉得愧对大象,气势弱了不少,“它可以在阳台上玩儿。”
“那也不够。”
“还有事吗?”杨又准备关门。
男孩儿再次警告了一遍,“我妈胆子小,怕你真死里边儿了才让我来看看,你最好别出什么事儿,不然这房子以后成了凶宅还怎么租?”
“知道了。”杨又把门关了,背靠在门框上喘气,她其实不生气,喘气是因为累,身体好像废掉了。
她跌跌撞撞躺回床上补了会儿觉,才觉得精神不少,扭头看见大象安静蹲在阳台上往外看。
杨又鼻腔一酸,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才将泪意逼回去,她拿起绳子向大象招手,大象看见绳子后飞快地跑了过来,尾巴摇个不停。
这是来墨脱后,杨又第一次出门,也是大象第一次出门,她带着大象一直玩儿到天黑才回去。电梯里又遇见了那个男孩儿,两人都不说话,一个仰头看梯顶,一个低头逗狗。
电梯打开时,男孩儿率先走了出去,杨又走在后面,说:“我今天在外面看见你了。”
“哦。”
“你在跟几个司机师傅说话。”
杨又租的房子就在汽车站旁边,微型载客小车一排排停放好,从楼上窗户口一眼就可以看到。今天在外面陪大象玩儿的时候,她总不由自主地看过去,期待一辆一辆开进墨脱的车,期待一个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恰巧看见这男孩儿和一群师傅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怎么了?”男孩儿回头站住,下巴仰得老高。
“你跟他们很熟吗?有没有他们的电话?我明天想包车出去一趟。”
“……有啊,待会儿给你。”
“谢谢。”
男孩儿哼笑一声,掏出钥匙开门,一阵窸窣后将门摔得震天响。
夜晚,杨又等了又等,基本已经断定那男孩儿是在敷衍人,他可能并不想帮这个忙,刚才之所以爽快答应,只是对租客的随意应付罢了。
杨又打算睡了,手机却突然亮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租车,加13xxxxxxxxx
杨又没多想,直接就加了,对方很快便同意了。
杨又开门见山地说价钱好商量,希望司机明天早上九点可以来接她,她说了地址,又表明会带上一只狗。对方没说价钱,也没说介不介意带狗,只说九点会准时到。
这天晚上,杨又睡得很好。
人在走投无路时,会求神拜佛,信仰和期望均在膝头。
杨又要去嘎隆拉雪山上插旌旗的那片地方,她忘不了那天的场景,一片白茫茫里,旗子鲜活飞扬,充满希望,好像是上天给她的最后一次提示。
司机将车停在道路一旁,杨又下车后,踩着积雪往深处走去,旌旗就在不远处,和一些植被交错掩映,风一吹,便纷飞不已。
她循着蛛丝马迹,把这当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早在心里预演了千万遍的动作,杨又双手合十,虔诚一跪,半晌才红着眼开口,自说自话一般,“我夜夜都梦见下雪,夜夜都梦见他来找我了……”
话音越来越小,像微弱的气息,怕菩萨觉得贪心,杨又连忙说:“或者让我去找他也行,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接受,我只怕我们会错过,所以能给我一点提示吗?他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
杨又想到陆敬尧身上邪恶的刺青图案,想到塔里克妻子的魂魄,想到那个巫术,竟愚昧迷信的认为也许是它们带走了他,她突然替他感到委屈难过,想要为他辩解,“他是好人,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我错了。”她低声喃喃,“我知道你是在惩罚我,惩罚我以前不懂珍惜,惩罚我的骄矜与傲慢,可我只是太害怕了,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确认爱。”
雪漫眉头,山风掠过,像他在替她轻轻扫落。
掌心朝下,背渐弯,如果神明听得见,如果雪山看得见。
我用我所有,交换爱。
杨又回到车上时,司机师傅正在抽烟,他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个奇怪的女孩,但始终没说话,沉默地把车往回开。
大象支起身子扑在杨又怀里,呜咽几声过后才安静下来。
车窗外的景色随着海拔的急剧下降变得湿润且绿意盈盈。杨又垂眼出神,像做了个恍惚的梦,蓦然惊醒时才发现车已经停了。
她看一眼师傅,说:“我明天还去的,还是9点,我在门口等您,可以吗?”
司机略微侧了侧头,沉声说好。
杨又笑笑,拉起大象赶忙下车,退到一旁站了两秒,才转身离开,她丢了魂似的,动作迟钝又僵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都会去雪山,每天都会跪在那片旌旗下虔诚祈祷,不说话不流泪,就只是执拗地等一个结果,求一个提示。
然而老天像在捉弄她,她每每跪在那儿的时候,思维便像停滞了,接收不了任何提示。
回去的路上,司机师傅终于说话了,他说:“天气越来越冷了,路况也会越来越差,说不定哪天就封路了……”
杨又看着他的侧脸不说话,她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无法接受,点点头,隔了好半天才试探着问:“我没有想到今天是最后一天,能不能明天再来一次,我……我还没有完成。”
良久,司机师傅“嗯”了一声。
要完成什么杨又也不知道,她总觉得跪的时间不够长,磕的头不够低,说的话不够诚,什么都欠缺一点的滋味很难受,仿佛补上这些欠缺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这天夜里下起了如雾一般的小雨,落雨不敲窗,只是无声地洇湿万物,等春来。
冬日的清晨平静肃然,波密县城东边的波密大桥停放着几辆微型载客小车,他们承揽由波密到墨脱的生意。大桥的路中央竖着一块儿1994年建成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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