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敬尧走近，双手握拳交叠在身前，微微倾了一下身。


    杨良华目光攫住他，说实话，看起来有点凶狠，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既是希望又是绝望，迫切地先张开了嘴。


    陆敬尧见惯了这样的眼神，不足为奇，也不足以惧怕，他淡淡扫一眼，又垂下。


    杨良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他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呼吸粗重而艰难，开口第一句便问：“你觉得杨又怎么样？”


    趴伏在床边的杨又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将杨良华的手握得更紧了。


    陆敬尧心里一惊，但面上还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甚至都没看话题中提到的主角，他感到疑惑，为什么要这么问，目的是什么，难不成他看出来了？


    陆敬尧顿了几秒，说：“很好。”


    “既然好，做你妻子可以吗？”


    病房里本就安静，这下彻底陷入了死寂。杨又埋下头，难堪又伤心，“爸爸……”


    杨良华笑起来，用他一贯温柔的调子对杨又说：“你先出去，等会儿再进来。”


    杨又一步三回头，始终没看陆敬尧一眼。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隔了几秒，走进来一个律师。关门声响起，陆敬尧难得紧张，心脏砰砰地跳，眼下的场景太出乎意料，他不禁蹙起眉头，脸上挂了点复杂的情绪。


    “她不好。”杨良华粗粝的嗓音响起，他细数自己女儿的缺点，但语气分明是宠溺的。


    “跟她妈妈一样爱哭，还倔，女人爱哭没什么，有人疼爱就好，太倔了就不好，容易吃亏。”


    陆敬尧不知道说什么，抿了下唇，依旧沉稳地站着。


    “她呀，被我宠坏了，不知道世间的险恶，太容易相信人不好。”杨良华一脸担忧，面容严肃到有点僵硬。


    “我经常教育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听进去了多少。”


    陆敬尧在这时开口，“她很听话的。”


    一旁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带着电流的声响，衬出病房的安静，杨良华缓了许久才说：“一根筋的孩子，即便听进去了也没用，犟得很，不会长记性的。我已经跟律师交代好了，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也就安心了。”


    陆敬尧沉默不语，半天才憋出一句：“女孩儿单纯善良点好。”


    杨良华没接话，鼓着眼睛转了话题，“你身上有一股匪气、邪气……”


    陆敬尧抬起眼眸。


    杨又在病房外等着，如坐针毡的十几分钟里她想了许多事，一方面担心杨良华的病情，另一方面也疑惑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叔叔婶婶一直拉着杨又问情况，她们不关心病情，只关心为什么要找一个保镖进去，毕竟那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杨又心寒不已，别着身体，随他们怎么问怎么说都不回应。


    陆敬尧出来后，她第一时间就要进去，错身而过时，手腕被男人扼住，力道不轻。


    “睡着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杨又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见杨良华果真好好躺着，也就没再坚持，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被陆敬尧连拖带拽地带进了楼梯间。


    “松手。”杨又说。


    陆敬尧松了手，颓靠在墙上说：“我们结婚。”


    不等杨又回答，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她的答案，他继续说：“这是你爸爸的意思，对他病情有好处。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等他病情稳定下来，到时候要离也行，都听你的。”


    杨又见他将结婚离婚这种事说得风轻云淡，她心下一滞，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跟坏男人有什么道理可讲，她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揣着模棱两可的态度要走，被陆敬尧一把桎住。


    “我爸爸给了你什么好处？”杨又扭头瞪他，“我不同意！只要是我不想做的事，我爸爸就不会强迫我。”


    陆敬尧松了手，“那你去试试看。”他表情轻松，好像胜券在握，“明天九点我会带你去民政局。”


    对上他黑洞洞的眼神，杨又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但这气息稍纵即逝，无从捕捉。那时的她太过悲痛，一心都扑在杨良华身上，根本来不及细细思量这个男人眼里的晦暗到底代表着什么。


    杨良华的态度出乎杨又的意料，他很坚决，甚至以死相逼。杨又不明白，但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哭着点头同意后，杨良华才露出苍白羸弱的笑来。


    民政局门口，陆敬尧先下了车，他绕过车头，替杨又打开车门，挺拔立在一旁，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态。


    “等爸爸的病好了，我们就离婚。”杨又对自己说，也是对他说。


    陆敬尧不回应，杨又就又问了一遍，“你能答应我吗？”


    半晌，他才说了声“好”。


    杨良华看到结婚证后，轻松地笑了起来，这一笑，显得精神许多。杨又有意逗他开心，撒娇说：“拍得不好看，我眼睛都是肿的。”


    杨良华说：“不会，很好看，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这天晚上，父女俩聊了很多很多，沉浸在往事中细细回味，以前的日子真是太幸福了。杨又看着杨良华花白的头发问：“爸爸，你很辛苦吧？”


    杨良华嘴角还挂着笑，神情却突然落寞起来，眼眸里带着一点空茫，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并不打算说，但杨又看出来了，他很累很辛苦。


    每一刻，都很辛苦。


    窗外冷风肆虐，玻璃窗上有细微的震动，父女俩都被吸引了目光，皆是直愣愣的看着外面，那是一片虚无与黑暗。


    忽地，那一片黑暗中生出一点光来，像流星掠过。


    “爸……”


    杨又扭头一看，她的爸爸已经随着那颗流星消逝了。


    陆敬尧以女婿的身份，全权处理了杨良华的丧事，作为一个丈夫，他给了杨又完全的依靠，也给了她充分痛苦的时间。


    那一个月里，陆敬尧好像很忙，他不再随叫随到，而是早出晚归，但杨又每天都会收到他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拼图，有时是一束花，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个整蛊人的小狗玩偶。


    那玩偶好好的，突然就大叫起来，嚷着“我要干饭，我要干饭”，吓得杨又脱手扔了出去，她平复好心情，又捡了回来，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来。


    恰巧那时张卫来了家里，他跟杨又打了个招呼，便往陆敬尧房间走。杨又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从抽屉里拿了一份文件出来。


    “陆敬尧让你来拿的？”杨又问。


    “对。”张卫拿着东西就要走。


    杨又拦住他，“你现在要去找他吗？带上我吧。”


    “也行。”张卫答得有点勉强，“但他现在挺忙的，估计没空管你。”


    “没事。”杨又率先往外走，自顾坐上了车。


    她就是想看看陆敬尧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归根结底，她还没习惯他不再像以往那样随叫随到，不再只为她一个人服务。


    这样的占有欲以前还有理有据，可以用雇佣关系来掩饰，可现在已经没有雇佣关系了，杨又没底气也没自信用夫妻关系来解释，在她心里，这段婚姻是假的，总有一天会结束。


    只要她开口，就会结束。


    途中，张卫结结巴巴地问：“你和陆敬尧还好吗？”


    杨又不解，蹙起眉头看他，“我们很好啊。”


    “那……你们俩为什么分房睡？”


    这个问题杨又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绿化带发呆。


    张卫看她这样子，不免猜测一番，这两人真是奇怪，突然就结了婚，众人都措手不及，本以为闪婚后必定是干柴烈火，可一个整天泡在训练场上发泄，一个心事重重地不说话。


    到基地后，张卫忙着处理工作上的事，给杨又指了一条路就走了，说是走五分钟就可以看见陆敬尧。


    杨又点点头，目送张卫消失，才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已经到了深冬，天寒地冻的时节里，呵气成雾，冷空气像冰水似的，直灌肺腑。


    远处有一间玻璃房子，依稀可以看见两个身影。杨又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男一女，隔着玻璃，她眼前的场景随着呼吸忽而明晰，忽而模糊。


    原来这就是他所忙的事啊。


    陆敬尧很快就发现了杨又，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脱掉手套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冒着热气，“你怎么来了？”


    “张卫带你来的？”


    杨又看着他无波无澜的脸，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摇摇头，淡声说：“我让他带我来的。”


    “进去吧，外面冷。”陆敬尧抬手圈住她胳膊往里拉。


    杨又扭身躲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她瞄到室内那女孩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儿，她不喜欢被人窥探，微拧着眉说：“你忙吧，我走了。”


    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的人拉住了，陆敬尧脸色不太好，说：“马上就饭点儿了，吃了饭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