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隔壁五阿哥家那几个可以说好多了,有对比在,四福晋对自己这边的情况还算满意,待李氏也很包容。
年轻的宠妾嘛,一点脾气没有的才更难把握,会咬人的狗不叫——成婚之前,四福晋的额娘觉罗氏如是教导她。
年幼的四福晋将额娘的教导记到心里,经过在宫中的默默观察,认为现实也确实如此。
那边李氏入得内来,先问过安,言谈举止一切如常,四福晋看在眼中,如莲台上的菩萨一样含笑端坐上首,又带着闺秀的温婉与端庄,三人安坐叙话,吃德妃新赏给四福晋的茶。
人一旦进入职场,品茶品酒品咖啡就会变成被动触发的技能,而对于父母职业传统的宋满来说,琴棋书画茶这些东西也是她从小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宋满品着清宫贡茶,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四福晋笑着道:「从前没见你很爱吃这个,你既喜欢,叫人包一包与你,左右我素日吃奶茶多些。」
事实上,现在宫廷中大多数嫔妃女眷还是满蒙旧派生活,喝奶茶比喝这些对她们来说口感不够香醇的茶叶多得多,而原身家里,因被归入包衣籍,也学习着喝奶茶,家里老人倒是还饮茶,但能弄到的茶叶当然不会有宫中的高档,原身对茶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给什么都喝。
宋满岂有推拒之礼,连忙称谢,又有些不好意思:「病中被看得紧,许久没有饮茶了,从前还说不上喜欢,如今竟想念得很。」
她要逐渐扭转原身的人设,装一天两天容易,十年二十年却难,她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逐渐融入到「宋氏」这个身份上,不然活这一辈子可太憋屈了。
她是很珍惜这条白来的小命,也希望能在此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但要她处处蹩手蹩脚、委曲求全畏缩着活,哪怕能活到八十,请问她求什么呢?
总是要舒服快乐地过,才对得起她自己。
她这个理由并无问题,四福晋等人均无异色,李氏支颐道:「我那倒还有春日爷赏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井,听说还是什么明前贡上的,我也喝不惯,摆放着多可惜,也请宋妹妹担待着,替我喝了吧。」
她语调不紧不慢,眉目带笑,也是雨后海棠般的娇艳动人。
可惜说出来的话并不像她这个人那样动人。
她这一番话,既表现了四阿哥对她的宠爱,又暗踩宋满替她打扫不要动的东西,自然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她从前常用的手法,宋氏性情软弱也不是没脾气,反唇相讥不过,也会在四阿哥面前告状,可惜告状的手法不过关,每每反叫四阿哥嫌烦,将人推远了。
脑子里翻滚着原身的记忆,宋满脸上表情无懈可击,几分惊讶几分无奈,「也罢,妹妹若不喜欢,便给我吧。其实妹妹若嫌清茶甘苦,加些蜜饯调和,做果子茶饮也不错。」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李氏对她的隐晦功绩,反而真诚地给她提出意见,李氏有一种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憋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诚挚的面容表情,和满口的「妹妹」,李氏一口茶好像梗在喉咙里
四福晋忍着笑,道:「今年的明前茶听说是很好的,可惜我也吃不惯,额娘赏的一些,都沏给爷吃了,爷倒是喜欢得很。——秋衣的料子也快发下来了,两位妹妹到手,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千万快些来告诉我,我好叫人拿回去换。」
发出来的宫份料子送回去退还,自然不是宋满李氏这样的小格格能做到的,就连宫中的小嫔妃们也几乎不能,只有托四福晋的面子。
宫里几位掌宫权的妃子的儿媳,都有这个脸面。
这是正经事,哪怕李氏也顾不得生气,心思已经飘到新衣上去,宋满心里算着时间,感慨全人工时代果然什么事都费时费力。
现在才刚要进入六月,按京城的天气,秋衣上身怎么也要八月,中间这两个月,就是供缝制、拆改的空余。
大头的衣裳送到针线房去做,那里也有三六九等,哪个宫的要紧,哪里的不必着急,阿哥所里,福晋们还好些,格格们要想先穿上绣房的新衣,只能靠银子开路了。
于是多半还是自己房里忙活,主子奴才一起动手,做出精美合心的秋装上身。
这样的日子,大概得过到出宫分府之前。
宋满给自己鼓了鼓劲——加油吧,现在她只能使两个宫女,如果明年迁宫,能被提拔份例,口头上得到庶福晋的称呼,就能再多两个宫人服侍,这是懋嫔记忆中李氏的待遇,事关生活水平,宋满绝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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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最要紧的
今儿晚膳是李氏做东,她昨日赌输请的东道,自然不会赖账,早上整理好情绪,便叫黄莺拿着银子去膳房叫了席面。
一桌好饭菜,宋满惋惜地看着精美的菜式,旁边李氏斗志勃发嘴像机关枪,四福晋四两拨千斤显然是个太极高手的雏形,她也不得不应战,偶尔用一些无辜的表情、直白得仿佛听不懂暗示的言语来让李氏心头一梗又一梗。
这些宫廷厨子的手艺竟然没人能静心欣赏。
仅是一日之差,同样的石榴树下小石桌,氛围却是天差地别。
回到房中,宋满都没怎么饱,打开冬雪带回的黑漆小食盒,又吃了一碗糖蒸酥酪,才坐在炕上整理丝线。
春柳既气且忧,「今日李格格那样……真是过分,她平白无故地,怎么偏要来踩主子您一脚?只为您得了一日宠幸,她就不乐意了,难道这院子里非得她一个人受宠,拔得头筹,她才满意?如今是福晋还小,等福晋大了,呵呵,还不知怎样呢!」
真·老实人春柳说出这样的狠话,可见她确实很生气了。
宋满这个假·老实人只有宽慰春柳而已,「她是为了激怒我,存心那样说,见我没反应,她比谁都难受呢,这会只怕还怄着气。咱们可不能怄气,瞧瞧,这梅红的丝线绣在短襦上怎么样?」
从前在宋满的认知里,襦便是唐装的襦裙,这两日听春柳嘀咕做衣裳才知道,时下也将贴身轻薄的上衣称为袄儿或短襦,这种上衣大概相当于秋衣、家居服的集成体,天冷不能穿单衣的时候穿在抹胸外面,也可做寝衣用。
春柳本来正生着气,听宋满这样说,又急又无奈,「我的主子,您怎么日日只想着这些呀!」
「傻丫头,今天我教你一句。」宋满将丝线归类好,好笑地拍拍春柳,「这院里,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只有阿哥的话才是最要紧的。同理,今日你李格格说再多,也只是为了气我,但她不敢冲来扇我的嘴巴,是为什么?」
春柳急道:「谁敢在宫里扇人嘴巴?还不拉出去!传出去了,精奇嬷嬷们岂能容着?就是阿哥要护她,也没理!」
气愤得像李氏真扇了宋满一样,这丫头虽愣,宋满却知道她满满的一片心,无奈挽住她的手,按着她坐下,「你看,你这不是明白?她怕着规矩,其实也怕阿哥恼火,顶多言语挤兑我两句,又不肯说得太过,这样暗地里点我,我装作不懂,她更生气,却拿我没办法了。咱们若是在这里纠结着和她怄气,就落入下乘了,更耽误时间。咱们要抓紧时间,做真正紧要的事。」
后宅生活和职场斗争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沉浸在和同事撕扯争斗,有时候反而会耽误主线发展,捉大放小才是主要思路。
职场里的大是项目,对标到阿哥所,当然是四阿哥,未来还会有孩子,四阿哥是当下,孩子保障未来,缺一不可。
而中途这些斗争都是不可避免的小怪,该打则打,不到必要时刻却不要出手,不仅无法获得利益,还会消耗资源——譬如人设、在外的好感度等等。
春柳眼神落在那些丝线上,「……阿哥?」
「我失去宠眷已久了,而李格格则独占头筹许久,已经深得阿哥的喜欢,咱们这里若不能趁着现在的机会留住阿哥,只怕这冷板凳真要长久坐下去了。」
宋满说着,不轻不重地敲打她一句,「今日的赏赐丰厚,我也看在眼里,可你想想,前阵子咱们这里那样的境况,阿哥和福晋难道不知道吗?今日阿哥如此厚赏,又有多少是弥补前阵子的视而不见?得了东西未必是真受宠,可看李格格的模样,却真是将咱们看做眼中钉,怨恨嗔怪可惧,根基未平便有外患,你真当,咱们是一举就翻身,从此高枕无忧了?」
春柳听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沉下心气,半晌:「主子放心,奴才明白了。回头奴才也会敲打冬雪,叫她更谨慎规矩,不被人捉了错处去。」
瞧,这也不算很拙,立刻能想到不被人捉尾巴。
其实能在宫里做上服侍主子的活,哪怕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主子,也是不容易的,只是从前她上边有个紫藕,又跟着个顶软弱老实的主子,被欺负惯了,又没被培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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