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颤着心肝上前:「格格?」
「这次是我给爷丢了脸,惹了麻烦,宋氏一向老实,爷也该宠宠她。」李氏不理她,只盯着棚顶,喃喃自语,「但爷不喜欢那种老实软弱脾气的人,爷喜欢女人娇俏,有趣……宋氏懂什么,我只要出去了,和爷好好赔罪,挽回爷的心,一切一定还和从前一样。」
红柳见她竟有些痴了的样子,不敢多言,连忙附和,李氏又打起精神,催问:「秋衣料子还没送来?」
「送来两匹,不过是些花色过时的绸罗,没有鲜亮的好缎子,奴才都收起来了。」想想分发夏例时,宫份送来的,花色、式样格格但有不喜欢,通通发回去,内务府也上赶着,尽数换了好的来,阿哥更是频频赏下,多少苏锦杭罗江宁纱,流水似的被抬进这屋里。
不过三个月的时光,仿佛过了三十年那样久。
宋格格抱病失宠时,那边屋里也是这般的境况吗?
红柳心里酸苦,李氏倒是斗志勃勃,冷笑:「那起子没根儿的东西,最会作弄人,等我好了,定好好回给阿哥!没有好的,将箱子里旧存的翻一番,选阿哥赏的好彩缎,裁制两身秋装!」
红柳连忙应诺。
西厢房中,四阿哥入得内来,不叫宋满退开,二人挨着,在一面炕上坐,他见炕桌上青瓷碟盛着白净的莲子,一旁白碟子里是碧绿的莲心,掰开的莲蓬散放着,一旁另有一卷《诗经》,细看一眼,仍在看风部。
四阿哥道:「这一部前日不是读过了?」
「先人的好辞藻,越是细细品味,越觉精妙有趣,读一次怎会觉够?」宋满笑着将白嫩的莲子送入他口中,宫人忙着打水、拧毛巾、递燕居鞋袜,苏培盛与宋满一内一外,服侍着四阿哥脱了马褂,换了家常纱袍,四阿哥顾自擦手后闲适坐下,身上已松快不少。
宋满慢慢替他擦着头顶身上的汗,看起来轻柔细致,其实纯是划水的功夫,毛巾都不必她自己洗,往出一递,自有宫人接过,嘴里只管心疼地说:「这天儿怎么一直不见凉爽,也下午练习骑射,也太遭罪了。」一边叫人端酸梅汤来,屁股当然一动不动,只动嘴加手上磨洋工。
服侍人是不得不,宋满还没有那个催眠自己到心甘情愿甚至积极热爱的地步,就算心疼——天地良心,她一个如今朝不保夕,不知道哪日富贵到了头的小格格,哪有资格去心疼这天潢贵胄,一个月月钱是她上百倍,出入呼奴使婢人皆跪拜的皇子?
心疼未来皇帝,她配么?
不过想想,这样热的天,在外面顶着大太阳练习骑射,身上衣服还穿得层层叠叠,竟然坚持了一夏天,一日未有懈怠,甚至四阿哥回来后还会自行读书加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性,还能不成才?
宋满心里赞叹,她若是康熙,如今看着这些儿子,一个个天资粹美,又勤恳努力,心里一定也欣慰非常——当然,他老人家到老了是怎么想的,就未可知了。
四阿哥这边吃了一碗酸梅汤,夸:「这梅汤味道不俗,比往日吃的酸汤好!」
「这原是妾自己配了料熬的,民间原也有做这些,只是少些精细,妾除了选肥厚的熏梅子、山楂、陈皮、甘草,还另加了玫瑰,夏日天炎,加些玫瑰,可以疏肝理气,也更添风味。」
虽然都说酸梅汤是传统清宫饮品,但现在宫里喝的仿佛还不多,更多的是糖醋酸汤、绿豆汤等解暑汤,宋满不知缘故,但她如今有余力,馋了自然自己弄出来。
四阿哥连吃了两碗才住口,怕酸的吃多了伤脾胃,「做得极好,可还有?再找一壶,给八弟、十四弟他们送去,今日暑热,十四弟竟险些中暑了。「
苏培盛忙应嗻,春柳上前给他找罐子装梅汤,四阿哥又道:明日多做些,叫福晋带着孝敬额娘去。」
宋满应是,这点东西她当然不心疼,这阵子早从四阿哥这掏出万倍了,德妃那里倒不需要她卖好,想来德妃娘娘也不在意,但四阿哥愿意做孝子,她当然得配合。
二人守在窗边,共看一本书,慢慢剥莲子、说话,别有一番亲密<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苏嬷嬷若是见了,大约会后悔自己的大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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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忌惮
李氏毕竟在宫里熬了这几年,一直盛宠加身,她和她身边的人马也不是吃素的,要拉拢住一个精奇嬷嬷,大把的银钱撒下去,软硬兼施,再兼以利诱,很快,朱嬷嬷便对福晋表露出愿意去负责教导李格格规矩。
福晋正要做这选择,她主动请缨,岂有不应之理,又敲打几句、赏赐一番,宫里的聪明人们都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
四福晋作为这小院的女主人,做事天然比宋满她们方便许多,在名分上,这院子里所有宫人都受她辖制,嬷嬷岂有不听她吩咐之理。
然而朱嬷嬷又早受李氏重赐,两方达成共识,如今福晋发话,朱嬷嬷骑虎难下,李氏想来也不会束手就擒,宋满掐着日子静静等着李氏的动作。
果然,朱嬷嬷过去没过多久,再向福晋回话时,便言说李格格日习宫规不倦,深悔己过,又叫去通文理的小太监,代做陈情书一封,信中写自己已明过错,日夜难安,辗转忏悔,深恨自己之轻纵不周。
因由人代书,对于她的逾矩行为与德妃方面、连累四阿哥等事,她均未提及,却有殷殷之情寄诸笔墨,呈及四阿哥案前。
四阿哥见了,再有朱嬷嬷从旁敲边鼓,痛陈李氏的深深懊悔之情,与无颜再见四阿哥的愧疚。
这件事对四阿哥影响不算极大,德妃自然不会对四阿哥疾声厉色,最遭罪的其实是四福晋,四阿哥不过是自觉丢脸,才格外羞恼,如今时间已久,李氏又是旧宠,想她从前的骄纵,如今这般内疚忏悔,心中气恼消解,虽未张口解禁,却向朱嬷嬷询问了一些李氏起居言行。
朱嬷嬷自然拣对李氏好的话说,说李格格对阿哥如何牵肠挂肚,如何痛思己过,如何愧疚不安,消瘦憔悴,四阿哥听罢,半晌叹一声:「她从此,可改了吧。」
一旁的四福晋手里帕子抓得紧紧的,若非四阿哥在,只怕要将牙齿咬得吱吱响,看向朱嬷嬷的目光看似一如既往亲和高贵,其实已能下刀子了。
朱嬷嬷既然在福晋和四阿哥跟前张了嘴,就是铁了心站队,自然不怕四福晋这的刀子。
她们这两个精奇嬷嬷,从外头被调来,四阿哥、四福晋身边却都有自己倚重的人,她们在院中看似风光,其实是四福晋暂时用得上她们,真实地位尴尬。
她从公主所出来,已算是落魄,当然不想过阵子无用了,再灰溜溜回到内务府,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得搭上这阵东风,把紧一个主子,日后无论迁移别院还是出宫开府,都有前程。
至于两位格格要投奔哪边,她也思索良久,眼下看,自然是如日中天的宋格格更好投奔,然而她过去,也不过锦上添花,李格格那边,却是旧宠,能盛宠二三年,也是有本事的人。
如今虽然一时低谷,只看四阿哥的态度,就还有起复之机,她不去雪中送炭,给自己谋个前程,还等什么?
等李格格复宠,再有子嗣,她这个精奇嬷嬷过去服侍就是理所当然,服侍了小主子,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朱嬷嬷如此打算着,因此最初虽惧福晋之威,李氏对她百般收买时,还是心动,最终稳稳站队了。
送走四阿哥,四福晋面色赤红——气的,她冷笑一声,半晌呵道:「我倒给她送了个臂膀去。」
苏嬷嬷脸色也阴沉得很,正要说话,外边来人传:「永和宫来人,德妃娘娘有召。」
四福晋沉沉吐了口气,起身叫人取大衣服来,服侍她更衣梳妆,苏嬷嬷见她压着火气的样子,心里颤颤,这两个人,却是她提主意叫福晋请来的。
本是为将功折过,既继续弹压李氏,又能整肃一下院里这些渐渐松散的宫人们,不想竟然惹了这个祸,苏嬷嬷更是懊悔万分,再看四福晋沉肃的脸色,心中微有不安。
她虽然是四福晋的精奇嬷嬷,从前因为是宫中出身,处事老练,也极受四福晋与乌拉那拉家觉罗氏夫人倚重,不想入宫之后,竟然在李氏身上连犯了两次大错,细算来,一起都从李氏那日出门迎接四阿哥,被德妃身边的人撞到开始。
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上次之后,四福晋还能仔细宽慰她,是看她多年服侍的脸面,且主意也是四福晋和她一起拿下的,这一回,却没有那么好过了。
哪怕福晋隐而不发,心中对她也一定信任不复从前,苏嬷嬷心中愈乱,脸色反而愈稳,上前服侍四福晋更衣梳妆,心中很快拿出主意。
朱嬷嬷不能留了。
李氏得她,如虎添翼,留在院中迟早是祸患。
如今想想,她倒庆幸前阵子没对宋氏出手,留一个宋氏,李氏好歹受些掣肘,再有新人进来,百花齐放,李氏再难复春日时的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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