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春柳而言,她这样吩咐无疑是暗示四阿哥今晚不会来了,春柳略显遗憾,宋满看出来了但并未解释,春柳的误会也算歪打正着。
不过她看了佟嬷嬷一眼,佟嬷嬷会意,微微点头。
这一年间,若论宠爱,她这里无疑是南薰殿中最盛的,以至春柳和冬雪潜移默化间都有些骄傲,不大将别处放在心里,俗称飘了。
这种心态在后宅生活里是千万要不得的,借这个机会,让佟嬷嬷给她们醒醒神也好。
宋满看向窗外,花架上满目葳蕤,一枝月季悄悄抬头蹭进窗内,这月季是喜人的水粉色,花蕊一点鹅黄,极娇俏喜人。
可惜,她抬手将那枝花推出去,那花枝上密密是扎手的小刺,她叫丛妈妈:「将这些月季花从窗边挪走吧。」
鲜花锦绣下,是扎手的刺,伤人的刀。
今天春柳下意识地认为四阿哥回来后第一夜会过来,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丛妈妈顺从地答应下,忙将所有带刺的花朵都从花架顶层挪走,春柳跟着佟嬷嬷下去,二人在寝间里替换帐幔,佟嬷嬷看向春柳,「今儿是阿哥回来头一日,怎么都该歇在正殿里,你怎么想的,阿哥歇在咱们这儿,传出去主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春柳吓得脸色一白,佟嬷嬷没有安抚她,而是沉声道:「这两年境遇好,主子待你们又一向宽和,却将你们都纵得没轻没重起来了。」
春柳懊悔地抿唇,佟嬷嬷知道她的性子,是不会说好听话的,但从脸色就能看出来她将话听进去了。
佟嬷嬷叹了口气,放轻一点语气,「我知道,你是怕这两年阿哥封爵、开府,再进了新人,主子眼下有宠,立刻生个小阿哥傍身是极好的。」
春柳脸色沉重地点头,佟嬷嬷摇头道:「你这样想没错,但现在并不是生小阿哥的好时候。」
隔着窗,佟嬷嬷将目光投向正房的方向,「你也要记得,这院里最大的女主子是福晋,不能因福晋与阿哥之间男女之情不浓,便不将福晋放在眼里,阿哥与福晋,不只是男女之间的关系,还是天然的同盟。这南薰殿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随时消失,只有福晋,是不能轻易替换的。」
春柳脸色发白,用力点头,「是我的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险些害了主子。」
「你想害了主子,却有些难。」佟嬷嬷淡声道,春柳听完反应一会,才发现她开了个玩笑,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是我拖主子的后腿了。」
佟嬷嬷拍拍春柳的肩,告诫她:「春柳,在这间屋子里,你要做的是在生活上周全细致地照顾好主子,看好这个屋子里每一个人,确保她们没有异心、异动,至于其他的规划,你只要听主子的就好。你原本就不是绝顶的聪明灵透,主子看重你,就是为了你的忠心老实、缜密周全,这是你最大的好处,不要自己亲手将好处抛掉。」
春柳听出她发自内心的告诫,深深福下一礼,「姑姑教诲,春柳铭记于心。」
她绷着脸,有些后怕,这两年主子得宠,出去了人人拥捧,院里听不到一句难听话,她即使总是告诫自己要小心,不知不觉间,也有些沉浸在这片繁花锦簇、烈火烹油的景象中了。
虽然做的是四阿哥留在正房的准备,但晚些时候四阿哥还是过来了一次,他换了身家常便袍,走进来笑着叫:「元晞?」
方才元晞那样黏他,他还怕他们分开之后元晞会哭呢。
元晞听到人叫,很不怕生,先探头去看,见还算熟悉,笑嘻嘻奔了过去,「阿玛!」
四阿哥一把将她抱起,小臂肌肉结实,稳稳当当地抱住小肉团,宋满已站起身迎过去,她遵循礼节缓缓低身,一双眼眸却紧紧注视着四阿哥,双目柔情款款,水波盈盈,含泪也含情。
四阿哥不等她行完礼,便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她,并顺势握紧了她的手,「琅因……」
四目相对,佟嬷嬷不着痕迹地往外退了退,她现在很相信宋满自有分寸,不用在这守着了,这年轻人四个眼珠对上,好像空气里有胶黏着的样子实在是叫她这位老人承受不住,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暖阁里冰鉴散着凉气,风轮前陈布着各色香花,屋室凉爽,芬芳怡人,四阿哥抱着元晞在炕上坐下,炙热的目光落在宋满身上,宋满却眉目低垂,仿佛方才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的痴痴目光和眼中的泪光都是泡影。
她站着低低道:「有熏的荷风茶,用玉泉山水沏极好,我去给爷沏一盏茶来。」
「琅因。」四阿哥叫住她,眼中带笑,「怎么,方才不知是是谁,目光好像粘在我身上了……你过来,我不吃茶,咱们静静地坐着,说一会话。我一走近四个月,元晞都这样大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宋满没言声,他干脆伸手拉她过来,宋满拗不过他的力道,她走到身边,四阿哥才看到她通红的眼圈儿,不禁轻轻一叹,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我都回来了,还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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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温柔乡
「……没有受伤吧?」宋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首抹了下眼角,摸索着四阿哥的手臂、肩膀,四阿哥纵她摸,然后似笑非笑看着她,宋满脸一红,将他手轻轻一甩,转过身不肯看他。
四阿哥笑着将元晞放下,转身抱住她,宫人们都已退下,只在落地罩外,听到到暖阁内隐隐的说话声。
二人的声音都很轻,宋主子说话一向如此,温言细语,溪水潺潺的柔情,难得的是阿哥也口吻柔和,隔着帘帐,隐隐看到二人肩挨着肩坐在一起,怀里还搂着活泼可爱的大格格,大格格说话声极清脆,没等大格格童言稚语说句什么,必能听到阿哥的笑声。
多和气美满的一家人。
佟嬷嬷眉目神情复杂。
如此温馨美好,不怪春柳她们迷醉其中,就是她这个自认铁石心肠的老婆子,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但……阿哥今日坐拥这些妻妾,日后只会源源不断地更多,如今这份恩宠,又能延续多久呢?
宋主子如今正是容色照人的壮年,可女人的容颜总有消逝的一日,而阿哥身边,却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子,姝丽照人。
她在宫中年头太久,见得太多,见过太多光亮一时的宠妃,见过太多如露水易逝的君恩,便愈觉此刻的美好如琉璃般易碎。
若是宋主子日后还能有今日的通透豁达,失宠之时,倚仗今日之情分,膝下之子女,后半生安稳自然不愁,但若宋主子逃不开、挣不脱……这份情真,今日的宠爱,就是来日夺命的刀锋。
佟嬷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而且,宋格格用情,还要比阿哥深些。
方才阿哥进来时,宋格格看着阿哥的那目光,她是个女人,都觉得骨酥肉软。
扪心自问,若有人能待她至此,她就是把命交出去也值当,可惜,收到这颗真心的,偏偏是世上最不会拿真心当回事的爱新觉罗家的男人。
暖阁里的宋满当然不知道佟嬷嬷给她立了个什么痴情人设。
她正以极高的精神兴致,接待着她的猎物。
四阿哥出门好久,她这阵子在家每天修身养性、养精蓄锐,现在一身的精力,出去打虎都够了。
什么欲说还休、眼中带泪、柔情款款,根本不是事!四阿哥感受到满满的关怀、担忧、想念,只觉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里都是舒坦的。
他其实是很需要情绪价值的那种人,他既要感觉被需要,又要感觉到被爱,原本是李氏给了他一些类似的感觉,又不完全。
本来是有进步的空间的,但宋满半路横空出世,快速提高了四阿哥的阈值,他体会过「好的」,自然挑剔贪心了起来。
他怀抱着元晞,另一只手看似是揽着宋满,身体的重量又有一些像宋满倾斜,宋满向他无条件地展开着,以柔情与春水包裹住他,像柔软的锦缎,冬日取暖的狐裘,他终于有种被严严拥抱住的感觉。
他又皱起眉,宋满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什么事叫爷发愁?」
四阿哥有些不满地扒拉一下衣服,对这样被布料阻拦的接触有些不满,又无可奈何,他干脆搂紧宋满,低低叹了口气,「你不知我有多想你……这阵子,你带着元晞好好的。再给我生个小阿哥吧,等汗阿玛给我封了爵,我便请封你为侧福晋。」
宋满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点复杂的信息,她只来得及抓住那种感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震惊,然后似惊喜,又似惶恐。
四阿哥拍了拍她,没给她推拒的机会,「不要说那些婉拒退让的礼节话,只有这么一会功夫,你叫我好好抱抱你,抱抱你们娘俩,此事你心里记下就好,我已有了主意,许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待福晋一向恭敬婉顺,这很好,没有比你更令我安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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