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她严肃了神色,起身向四贝勒郑重地一拜,「今日在八贝勒府,妾说了一番话,有些逾矩,只怕得罪了八弟夫妇了。」
四贝勒一皱眉,又道:「八弟素性和气,与人为善,谈何得罪?」
宋满看向春柳,春柳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将今日八贝勒府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出。
她从早上背到现在,一字不落地说完,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四贝勒听得眉头紧锁,宋满道:「是妾身的不是,一时恼极,便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八弟那边……」
「八弟不会生气的。」四贝勒先安抚宋满,「你动怒是为了我;身为长嫂,你教八弟几句,也是理所当然,何况又字字金玉,实打实地提点八弟。八弟——如今怎么管教他媳妇才是他的要紧事,若他为你的话与你不快,那真是不识好歹了。」
他心中愠恼,八福晋的话实在是看低了他,皇父越过他这个年长的老四,直接提拔八弟,是令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说他对八弟不满,这怎么可能?
这话若传出去,从八福晋嘴里说出来的,无论他究竟有没有这个心,都跑不掉一个嫉贤妒能、嫉妒弟弟的名声。
宋满的反驳字字说在他的心坎上,也是替他重重驳斥了八福晋,他岂会不满?他只想叫痛快!
不过听完这番话,他的心情也很难好起来了。
二人回炕上坐了,四贝勒拍了拍宋满的手,二人都陷入沉默,宋满半晌才道:「若八弟妹不肯登门来赔罪,我是再不会登她的门的,她辱我家门至此,一声不吭,我还巴巴上门,把脸递过去给她折辱吗?」
「叫福晋去。」为这件事和八弟断交,很谈不上,说到底,这不过是妇人之见,若从此两府不再走动,那他和八弟这么多年的情谊怎么算?
但他静静坐着,细想此事。
老八媳妇嫁给八弟多年,夫妻同床共枕,八福晋的想法、言语……八弟真不知道吗?
四贝勒一时也没有说话的心情,宋满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斟茶。
另一边,八贝勒府,八贝勒刚一回家,屁股没坐稳就听了自己乳母一番回禀,端起来一半的茶碗一下摔在地上,「嬷嬷你说什么?」
乳母苦笑着,将事情又学了一遍。
「快,快准备礼物,我要去找四哥。」这件事再晚一些就真说不清楚了。
他叫八福晋:「你立刻更衣,去向四嫂赔罪——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汗阿玛给了她嫡福晋的体面,你就得将她和乌拉那拉氏的四嫂一样尊重看待!还有四哥,你怎能那样说四哥呢?」
他面色极沉,八福晋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的冷脸对她,一时紧张之后,虽恼怒也不敢言,只低声道:「昨晚儿你不也说,怕四哥心里不好受……」
「糊涂!」八贝勒真想伸手向佛菩萨借两张嘴来,一张安在他福晋身上,一张用来等会对四贝勒陈情。
想到四贝勒府那仆妇所言,八贝勒心情一阵沉重。
「今日的话,决不能传出去半点。」
「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听了乳母回答,八贝勒心情才稍松一些。
墙边侍立着的一个侍女神情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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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此情此心
八贝勒夫妇登门赔罪,四贝勒对八贝勒的态度还是不错的,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出于目前的状况考虑,见他如此,八贝勒更感歉疚。
「四哥,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我福晋,请您替我转告四嫂,此次之事,全在胤禩之过,四嫂金玉良言,胤禩敬受训教,多谢四嫂。」八贝勒道:「也请四嫂日后还是如常走动,咱们两家一向亲睦,这样的感情何等珍贵?断不能因妇人无知便受到影响。」
四贝勒听他前半句话,眉目微舒,听了后一句,又紧了起来。
他听完了,沉思一会,和八贝勒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福晋那些话,咱们知道是她自己想得不清楚,可若传出去了,外人会以为是谁想的?胤禩,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还是把门户守好吧。」
八贝勒肃然起身,「谢四哥提点。」
「好了,你我兄弟,这点事情算什么?」四贝勒笑着扶他,「等皇父回京,诸事安稳,咱们兄弟还要同去园中居住休息,比邻相伴,每日对风吟诗,何等畅意。」
去年康熙叫儿子们在畅春园附近选园子作为别业,四贝勒与八贝勒仍然挑选了相邻的两处地方。
八贝勒听他如此说,沉重的心绪稍松,连忙答应。
府内正殿,宋满正招待八福晋。
其实八福晋来得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她被八贝勒少有的冷面孔吓到了,又见到那样的疾声厉色,来时精神还有些恍惚,见到了宋满,理智回笼,就简直羞愤到了极点。
她哪里张得开嘴低声下气的赔礼,铁青着一张脸,不像来赔礼,倒像来上坟。
老二的倒台、老大的不可能登基和老八被提拔接连发生,让八福晋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认知和期许。
她已经准备好摆出未来主子娘娘的阵仗高高再上地接见宋氏,接受宋氏的叩拜,今早的会面只是一场她稍解郁气的开胃菜,然而不想事情进展不如她所料,如今竟然要她低声下气地来赔礼,她怎么接受得了。
她身后的嬷嬷倒是很着急,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安在她的身上,代她赔礼。
但白天被佟嬷嬷排揎了一顿,她们也不敢再贸然上前说话——在讲究身份体面规矩的人家,主人们都在场,直接对话,下人无召贸然开口,是十分失礼且对客人不恭敬的行为。
春柳和冬雪她们都被八福晋这态度弄得气恼起来,宋满反而很享受这一刻的安静,脸色铁青的八福晋,急得要命的八贝勒府嬷嬷,一早大获全胜,现在还重复品味胜利果实的她。
八福晋来时脚步沉重,走的时候倒像是插上翅膀要飞出去了似的,宋满安抚了一下春柳和冬雪,佟嬷嬷也恼极了,四下并无外人,她泄出一丝冷笑,「乾坤未定,他们家得意得未免有些太早了!」
宋满轻笑一声。
正常八贝勒夫妇登门,怎么都要留一顿晚膳的,四贝勒和八贝勒必定会在外书房把酒言欢,但八贝勒被宋满的那番话提醒,吓出一身冷汗——十八弟新丧,他们这些做兄嫂的在京对酒畅谈,这是在庆祝什么?
便不敢起一点心,兄弟二人说了一会话,谈开了又畅谈朝政,眼见屋外日色昏沉,八贝勒便起身告辞。
四贝勒回到东院,天倒是已经黑透了,屋里静悄悄的没动静,宋满不在房里,他问房中的冬雪:「你们主子呢?」
「主子说屋里坐得闷得慌,出去走走。」冬雪忙道:「奴才立刻使人传话去。」
四贝勒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满回来时,就见他静静坐在炕上,也不叫人掌灯。
「郭络罗氏又说了什么,气得你在屋里都坐不住了?」四贝勒清楚,琅因是最会调停自己的人,也把东院经营得最舒适,这种说在屋里待得烦,到外头园子里散心的事,从前是从未有过的。
「倒没什么,她说是来道歉的,我听着就是了,只是她口不对心,看着也叫人心烦。」宋满笑着道:「爷怎么就这么坐着,黑漆漆的,快掌灯来。」
四贝勒没反驳,只冲她微抬抬手,宋满走过去,四贝勒便拉着她往炕上坐了,然后握着她的手,半晌不语。
宋满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却猜不准是因何引起的,便任他握着手,保持一个陪伴者的角色。
在寂静的黑夜中,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维护我的心,我都明白。」四贝勒低声说。
琅因素性平和,与人为善,不喜与人有争端,郭络罗氏若未曾出言冒犯他,琅因是不会在八贝勒府就当面撕破脸拂袖而去的。
四贝勒心乱如麻的同时,也为这份特别的维护动容。
这种被特别对待的感觉很好,被人珍重呵护的感觉也很好。
「这世间,人心、情意,何等易变。琅因,」他望向宋满,语气很郑重,「愿你我永远如初,永不相负。」
一夜之间,八弟在他面前也变了角色,神情还是诚挚亲近的,他也能感受到八弟的诚意,但言语之间,却已无从前的坦诚。
八弟在遮掩什么?四贝勒闭上眼,宋满只能从他握得越来越紧的手中窥得他情绪的一角。
第二日一早,宋满醒来时四贝勒已经离开了,春柳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笑着道:「爷交代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福晋解闷儿的。」
经过十多年经营,如今宋满的富裕程度在京城贵妇圈里也可以算是第一流了,不比许多陪嫁丰厚的满蒙贵女差。
四贝勒也很少再像一开始一样,将那些金银宝石作为赏赐特别赏给她,而是三五不时零散送来一些,是得到了觉得合适宋满便使人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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