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婴儿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师太表情严峻地将银针抽出,将婴儿抱起,用力拍打屁股,逼着要她哭出声。
四福晋有些喘不过气,她扯了扯领口,拍打声一声比一声重,房中嗡嗡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连众成海,如浪一样拍打在四福晋的脸前,一声接着一声,她感觉胸闷,是因为她已不自觉屏住呼吸。
「哇——」终于,一声哭声传出来,声音微弱,却叫众人都落下泪来,里间的妇人终于敢松一口气,喃喃道:「我就知道,她能活,那是我们家唯一一块羊皮,我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哪能冻着了呢……」
「快别说话了。」竹嬷嬷低声宽慰她,「好好在我们这歇下,总有你们娘俩一口饭吃。」
女人感激地看她,却没应声,竹嬷嬷只当她是没力气说话了,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外头看那孩子。
走到帐子外,她愣了一下,四福晋就站在师太身边,伸手去摸小婴儿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严峻正式,一如平日,竹嬷嬷却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孩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哭出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不肯停下,她是个太厉害的小孩了。
女人喃喃道:「她从娘胎出来,不用打,自己就会哭,她肯定能活……」为她上药的女尼落下泪,道,「阿弥陀佛,你们娘俩投到贵人名下了,日后定都福顺如意。」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太累了,一点声音也挤不出来,只是硬睁着眼,不肯昏睡。
「福晋抱一抱她吧。」师太对着四福晋柔声道,「雪夜寒冷,这孩子被女施主牢牢护在身上,未曾受冻,但小孩子刚出了娘胎,也是最怕冷的,最好有人抱着。」
四福晋微怔,师太将婴儿用柔软的皮毛包好,轻轻放进四福晋怀里,一手在下托着。
四福晋下意识将婴儿紧紧抱住,师太微微一笑:「您抱着她,便是与她一条命在,阿弥陀佛,这是无量功德。」
四福晋将婴儿抱紧,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她有许多年没这样抱过一个孩子了。
菩萨像前供奉的莲花灯,照着她的半边脸,脸上还没完全回过神,眼神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得小心翼翼。
竹嬷嬷觉得顶在她心口快小十年的一口气,忽然松开了一点。
是一个安静的雪夜,这一夜过去,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庵堂中,忙碌了一夜的女尼们没有闭眼,早早开始打水烧开,准备早饭,开始早课,四福晋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休息,她坐在那间偏殿里,观音像的下方,抱着那个孩子,一夜没敢动,看着黄鹂用小勺,一点点往孩子的口中喂米汤。
小孩子用力且急切地吞咽着,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了,那样一小点米汤,她要吞咽好一会,喘息好像都很费力。
「这不成。」四福晋张口,说出一夜来的第一句话,「米汤养不活孩子,得找乳娘来。」
竹嬷嬷低声道:「乳娘只怕难找,今日叫人下山,从庄子上牵一头有乳汁的母羊来吧,佛祖慈悲,割肉饲鹰,咱们是为了哺育婴儿,活一条命,更不算犯戒。」
四福晋点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心里好像是空茫茫的一片,只是昨夜,看着这个小孩子那样费力地哭出一声,喘一口气,她想抱紧她,想祈求上天,让她活下去。
女人昏睡着,她的血止住了,身上处处是冻伤,她的衣裳太单薄,一点风都挡不住。
师太给她换了药,叹道:「产后便受这样的寒凉,她日后只怕要遭大苦楚了。」
四福晋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内间。
女尼双手捧着米汤,小心翼翼地吹凉,「姑姑,再给她吃一点吧。」
黄鹂是养过弘晖的,摇头道:「这些足够了。等会我就下山弄母羊去。」
众人听了都欢喜,说:「这母女俩一定能活下来。」
四福晋抱着那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上午,雍亲王府送东西的车队又来了,仍然是春柳亲自押送,见到庵堂众人的狼狈,吃了一惊。
黄鹂正和她撞上,忙道:「你来得正好,可否把车借我,去城中拉些药材回来?」
「这车上有许多药材,常用的都有。」春柳忙道,「出了什么事了?」
黄鹂长松一口气,闻言事情简单与她说了,又道:「如今母女俩都不知能不能活,方静师太的医术是极高明的,也不敢说句准话。」
春柳一时震惊,闻言忙道:「昨夜都捱过来了,如今医药饮食俱全,哪能不好呢?」
她也进屋瞧了瞧,四福晋坐在供台下的蒲团上,怀里抱着那孩子,一动也没动,连她进来的声响好像也听不到,两只眼好像入了神,什么都看不到。
春柳请了安,看过情况,急着回去复命,又问黄鹂:「都缺什么,你列下单子,我看少哪一样,再叫人买了送来。」
她从前是不会对这边细心至此,但如今,人命关天的事,总要帮一些。
「天菩萨。」黄鹂握紧她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忙叫师太的徒弟来,看还缺什么药材。
王府里,宋满铺开纸卷,在默写《地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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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不压身(上)
按照时下的习俗,过年要祭拜先人,烧衣金供奉香火吃食,以保亡人也能顺利丰裕地过年。
原本宋满家里没有这些习惯,她父母虽然从事中医行业,但又坚守唯物主义,所以她也没有操办这些礼节的习惯。
但经历过如此神奇的穿越,她的想法也稍有改变。
许多事情,信其有信其无,原本都没什么关系,但如今信其有,或许能让她的心中稍微好受一些。
再考虑到原身是土生土长清朝人,到节日不意思意思好像不太礼貌。
不过这些事情不宜在王府中办。
「这些经文还是送到寺庙中。」宋满将写好的经文摞整齐,道,「银钱不是问题,香烛、金箔、纸钱,都勿要吝惜。」
冬雪格外轻柔地应下,带着东西出去。
宋满只需用一个略带惆怅与怀念的侧脸解决所有问题。
冬雪离开后,宋满轻轻吐出一口气,亲自收拾好笔墨,然后走到窗边矮榻上坐着,自己斟一碗茶喝。
如果真有神佛,那些经文真能消灾解业,为亡人积攒功德,她愿意写千篇万篇,但真落笔时,她就知道,她只是在讨自己内心的安宁,她希望这些经文真正有用,只是因为她太想念早已离开她的人。
也为原身和她的女儿们,受人家一条命,岂有不回报之理。
屋外响起元晞的脚步声,难得地有一点重,在门口踟蹰,宋满扬声叫:「进来!」
「女儿带来些南边回来的新鲜东西。」元晞推门进来,脸颊粉扑扑的,把手捂子交给侍女,解开围脖斗篷,笑吟吟对宋满道,「真是有趣儿,瞧着就新鲜,也不知何时能再去南边走一遭。」
她是拴不住的马,总是想往出跑,只恨抓不到机会。
书房里地方不大,宋满叫她往暖椅上坐了,元晞端端正正地坐着,又转着眼珠想来撒娇。
宋满一笑,有些无奈,倒也温暖,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总是很好的,她柔声道:「额娘并不是伤心,只是年下诸事缠身,终于有一会空闲,只想做完自己的事,然后清清静静地坐一会。」
元晞笑着走过来,和她紧紧挨着,贴着她的脖子道:「等弘昫和朝盈成了亲,咱们府里便又多一个能当家的人,额娘有了臂膀,便可以万事省心了。」
「你们姐妹几个就想甩开手?」宋满挑眉,戳戳元晞的额头,「没门儿!」
元晞是一门心思都飞到外头了,打理家里的事无非为了替宋满分忧而已,但有些事情,元晞自己当家立户了,也避不开,宋满少不得把她抓在手边,教一些,再看顾着她走一段。
元晞笑嘻嘻地:「孩儿知道额娘是放心不下我们,您放心吧,我们都上心着呢。」
宋满摇头轻笑而已,被元晞这一顿插科打诨,倒觉轻松不少。
她今早起来,不知为何,心绪似有些复杂,总觉得像是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怕是年氏那边出事,叫人盯紧了,还查缺补漏几处地方。
八零八安慰她【雍亲王那边一直监控着呢,弘景弘晟在家不必说,我这几天多盯着点元晞和弘昫。】
宋满又为还有它而庆幸。
在这个时代,不只有她和她的孩子们,还有一个系统,她们相依为命,彼此相知,它了解她的所有,她们共同知道一个,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代。
春柳从城外回来已是下午了,积雪,马车走得很慢。
宋满和元晞吃过午饭,便把元晞放出去了,各府年礼单子今年被宋满交给三个女孩儿共同拟出,主要是锻炼顺安,她明年年底,就得独当一面,如今真正上手一次,到时候心里才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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