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他为了自保，也是走了一步险棋，对皇上示弱，并不是一步最稳妥的棋，或许会让皇父认为他「性情软弱，不堪大用」，为了兄弟间这点事，就伤心得倒下了？日后若再展露出图谋大位的野心，今日这一步就更像做戏了。


    所以太医的话语在其中至关重要。


    雍亲王屈指扣扣炕柜，苏培盛忙上前：「爷。」


    「程御医……」


    苏培盛低声道：「三千两银票，已经悄悄送到他徒弟家中。」


    雍亲王方点点头。


    汗阿玛老了，他身边的近侍宠臣们，也恐惧自己的未来，想为自己寻找出路——至少有一条后路。


    如果再早十年，这件事都没这么好办。


    雍亲王闭眼道：「若有变动，立刻禀报——盯着十四贝子那边，八贝勒府也不能放松。」


    「嗻。」苏培盛答应着，「奴才都记着，不敢疏忽，王爷放下心，稍歇歇吧。」


    雍亲王没再言语。


    宋满到厢房巡视了一圈，为了方便汤饮保暖递送，左右东西厢房也都空着，便收拾出一间屋子，安了两个炉子，将给雍亲王煎药煲汤的事情挪到这边来做。


    ——也方便宋满，她三五不时地得「贤惠」一下，出来透透风，去小厨房烟熏火燎的，还是这边干净又方便。


    守着茶炉的春柳见她来了，忙道：「这汤奴才盯着呢，您放心吧，您往榻上坐着，稍歇歇。」


    「我晃两圈。」宋满道，雍亲王成日在东院躺着，她一刻不能放松，春柳等人也都拘束紧张，「永瑶怎么样了？」


    春柳道：「奴才上午去瞧，是好些了，痘疹消了许多，人也有精神了。送去的蒸米糕格格很爱吃，核桃露也喜欢，世子福晋说昨儿起便开了胃口，早上吃了一碗粥，还要饽饽吃呢。」


    宋满露出笑意：「是要好了，像阿玛，病一好，就像小猪似的了。」


    她的几个孩子从小都是不大生病的，但这样的孩子，病一显露出来，就会有些严重，什么是春柳等人判断格格阿哥病得重不重的金标准？就是他们还要不要饭吃。


    若都不主动要饭吃，必然是病得厉害了。


    春柳也笑了，宋满又问世子侧福晋怎么样。


    前阵子的事把乌雅氏侧福晋吓倒了。


    从侍女房中搜出物证，朝盈心里有数，却怕她经受不住，不想她却撑住了，坚持自己清白，请求彻查，侍女当场供认是她指使之后，她方摇摇欲坠，但还是坚称清白，指天为誓。


    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病倒在榻。


    加上没痊愈的永瑶，熬得也有些病了的弘昫、朝盈，病倒的雍亲王，整个雍亲王府药气弥漫，太医就没断了，采买的药材比从前多一倍。


    「世子侧福晋瞧着是憔悴，医生说，是惊惧忧虑，气机阻滞，不过幸而还年轻，如今心神又安定了，开了药先吃着，好好调养也无妨。也请太医瞧了，同是这样说法。」春柳道。


    宋满听罢，点一点头，叫送些补品过去，康熙老爷子的性格是没人能影响了，希望德妃娘娘能记点教训，别总想点这鸳鸯谱了——乌雅氏侧福晋过府之后，两年之内一直没有喜信，德妃就生了再给安排俩人的心。


    宋满一想都头疼，这一回倒是因祸得福了。


    甜汤炖到宋满喜欢的火候，陈皮的香气散发出来，特意加进去的梨肉柔而脆嫩，春柳盛出一碗端给宋满：「您这几日也实在熬坏了，先是小格格，然后王爷又病倒，都磨您一个人了。」


    宋满看着她笑了一下，端着甜汤吹吹，喝了两口，春柳不禁露出笑意，小声道：「清润着呢，您少吃点，那边铫子上还炖着燕窝，给您做阿胶蜜枣燕窝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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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8章 酸涩


    略说一会话，吃完了甜汤，宋满长舒一口气，亲自回房去看，雍亲王已睡着了。


    苏培盛悄声打手势，意思是睡着有一会了，宋满知道他吃的汤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且得睡一会，叫了苏培盛到外间，道：「我再叫人把安神香点上，叫王爷先睡着吧。有些来探病请安的帖子要回，我也不出去了，就往花厅去办，若有动静，立刻就能回来。」


    苏培盛忙行礼应下，他现在是最不敢让宋满走的，他这个大太监看着风光，王爷若有点要紧的地方，人人都看着他，他指望谁？


    这位主可别走。


    也幸好，福晋惦记着王爷，不愿出去。


    宋满又沉吟一下：「只是有一桩事，等王爷醒了，只怕得公公替我稍提一下。」


    苏培盛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心里一紧。


    宋满慢慢道：「你可以直说是我请你帮忙回给王爷的，只是我自己不便说，王爷就知道了。」


    苏培盛暗暗松一口气，面上堆笑道：「福晋体恤奴才们，奴才们都知道，碰上您这样的主子，是奴才们三生有福了。」


    他说这句话时倒有几分真心，宋满笑了一下，道：「这话你留着给王爷说吧。」方正色道，「你也猜到了，正是王妃的事。」


    从塞外回来，王府里的人悄然换了称呼，原来称呼两处，那边是福晋，或者正院福晋、嫡福晋，这边是宋福晋或者东院福晋，如今变成王妃与福晋。


    「这眼看下旬，马上要到腊月，进了腊月里，王妃还不回来，不是这回事，外头传着也不好听。瓜田李下的事，我既避讳，也不愿意做这个‘好人’，就请公公趁着王爷精神好的时候，替我回了，看王爷是怎样的主意，我照王爷的主意办就是。」


    苏培盛频频点头，答应着道：「奴才记下了，福晋放心吧。」


    宋满方出来，正屋里烧得太热，她不怕冷，待着就不大舒服。


    花房中保持着适宜的温度，没熏香，但熏笼不远有一盘新鲜水灵的红彤彤大柑橘，铜丝熏笼罩上摊着几个完整的橘皮，让柑橘的清香热烘烘地传出来。


    虽然正处寒冬，房中还是鲜花满目，这时节腊梅花开得最好，素心、檀香等许多品种使人目不暇接，山茶花在窗下开得正艳，还有葱绿雪白的水仙、娇艳芬芳的四季海棠，一室明媚色泽。


    宋满在榻上坐了，蕙兰率着管事媳妇们入内回话，宋满使人搬墩子来：「都坐下说吧，外头天寒地冻的，你们过来走着也冷。」又让人沏茶来。


    她平时冬天喝姜枣茶比较多，但这两日正房里实在太闷，她急需清新甘澈一些的口味，春柳知道她的喜好，特地沏了味醇甘鲜的蒙顶甘露来。


    宋满掀起盖碗先嗅茶香，神情上看不出来，身体确实放松许多。


    女管事们素日知道她的性情，待人是很好的，她命看座赐茶，都不推辞，只是齐齐地谢恩，而后利落地坐下，挨个回话。


    答谢各家的问候帖子还是小节，马上腊月，准备府内的年事是正经，宋满一忙就是半日，忽见前头来人，春柳还以为是雍亲王醒了，正要迎进来，秋然却道：「宫里来人了。」


    春柳一惊，忙叫她入内回话，秋然进来行了礼，道：「主子，宫里德妃娘娘使一位公公来探望王爷。」


    昨儿德妃宫里的人已经来瞧过，宋满略一思忖，知道必是太医回话的效果，她点点头，交代蕙兰：「今儿差不多到这。」


    微一停顿，其余人会意退出，只留下蕙兰在内，宋满才继续道：「王爷这边一日不好，我一日也不能放心理事，但年下实在事多，今年你们世子福晋也没空，我想拨些事情，叫你们年侧福晋、张庶福晋带着三格格来办，你将不大紧要的事情筛选出来，明日给我，并将上下都交代好了。」


    放权要适度，也不能留出空子，交出去给年氏与大张氏负责的部分，负责的管事必得是忠心妥当的。


    蕙兰会意，连忙应下，道：「主子放心。」


    她垂首随着宋满出来，宋满出去见了德妃宫里人，传达德妃的言语，果然比昨日还要关切，透出多少年没有过的软和劲儿，宋满配合着红了眼圈儿：「多谢额娘惦记，王爷……也不过是一时染了风寒，并无什么要紧的，请谙达回去好生回给额娘，请额娘放心。」


    「福晋放心，奴才明白。」那公公与她也算相熟，面带亲切地答应着，又很是关心雍亲王一番。


    你的明白，我的明白，是一个明白？


    宋满面上仍是憔悴无奈之色，心中想。


    以退避风波，是对康熙；对德妃，倒不如以退为进。


    德妃和雍亲王母子俩的性情完全是一脉相承。


    若是太监回去说宋满一味哭雍亲王的苦楚，德妃固然心疼雍亲王，却得认为宋满没刚性、担不住担子，或者十四贝子再卖卖可怜，认为雍亲王这边卖惨。


    宋满把话往好听了说，宫里混出的人精，关系一向不错，回去自然知道该怎么加工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