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记得，自己应该是点了点头。


    德妃用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端正的坐姿，哪里有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孝懿皇后留下的痕迹。


    孝懿皇后高门出身，入宫时佟家已经显赫一时，她是孝惠章皇后的亲侄女，万岁爷待她恩厚，使她入宫便处尊位，她是天之骄女。


    她也当得起她的谥号，执掌宫务期间，对待宫妃们从来亲和有度。


    低位的嫔妃们都仰慕她，尊敬她。


    德妃，宜妃，荣妃……或许因为她们曾经离她太近，对她的感情反而很复杂。


    对德妃来说，雍亲王就像一个留下了旁人烙印的物件儿，是她亲手做出来的，却又不完全属于她了。


    也如她说的，她的心力是有限的，她只是在当年选择了更疼爱一个属于她的成分更多的孩子。


    雍亲王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做了阿玛好多年了，他看着宋满身上挂着元晞和弘昫，两条腿一左一右，坐着弘景弘晟，他认为他们得压得她疼，呵斥他们叫他们下去。


    宋满无奈地两手搂着：「生了这四个小冤家，能有什么办法呢？抱一会儿吧，都抱着，都是额娘的心肝儿，好不好？」


    弘景搂着她的脖子，嘻嘻地笑起来。


    她用那么无奈的语气，眼里却笑着。


    雍亲王短暂地怔了一瞬，之后愣怔被小老虎一样扑过来撒娇的元晞打断，那一瞬间的震动，却好像在他心中停留许久许久。


    直到今天。


    雍亲王静静地看着宋满，忽然向她伸手。


    宋满疑惑地看他，走过去：「怎么了？要茶水？」


    「陪我坐一会儿吧。」雍亲王拍拍身边，「明日须得你代我入宫向额娘谢恩，若是额娘提起十四弟，你就说，我的意思，一母同胞的兄弟就这一个，我还能拿他怎么办呢？」


    宋满明白了，就茶，穿插一些雍亲王的无奈、痛苦，逼十四贝子，十四贝子那铮铮铁骨，当然不会来服软，雍亲王就占领道德高地了。


    他方才都在想些什么，最终做下这个决定呢？


    宋满很好奇，她猜到大概和德妃有关，但她毕竟不能把雍亲王的脑子扒开，看他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


    「好。」她柔声答应着，「我明白了，爷放心吧。」


    雍亲王握紧她的手，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这座府邸，无论大家小家，唯一的倚靠。


    但有些时候，从琅因身上，他能汲取到一种更珍贵的安稳与温暖。


    何等玄妙的命运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莫名其妙的一笑，看着宋满惊讶地看他，笑容微微扩大。


    「头疼。」


    宋满叫人端热水进来，「拧张帕子敷着，我给你揉揉。」一边抱怨，「别不把身子当回事，这一二年，闲时也罢，一忙起来，你还和年轻时候似的，半点不在意自己，难道人还年轻吗？」


    雍亲王枕在她膝上，闭眼，听到这番话，道：「多少人都上赶着要夸我年轻呢。」


    「要听，叫她们夸去？」宋满拍他，有点嗔怪的语气，雍亲王又笑了一下，「怕你现在嘴硬，回头又哭，也罢了吧。」


    他说话声音轻而缓，显然中气不足，但他的性格是不愿意对人表现出虚弱的，总要从容镇定，雍容有度，能让他说出头疼，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宋满抱着他，按按他的头，偶尔轻抚他：「那得请爷怜爱，别叫我这相思泪空流。再睡一会吧，我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了。」


    雍亲王闭着眼，萦绕在鼻尖的是她袖笼中透出的香气，又是许多往昔岁月浮现，但这些带给他的心情，却和方才的决然不同。


    他握紧宋满的一只手，终于安稳地沉入梦乡。


    雍亲王府的药就这么煎到腊月，永瑶都痊愈了，活蹦乱跳地要去姑姑家看鹰，雍亲王方才能披上斗篷到园子里逛一逛，还得走一会歇一歇。


    四福晋回到府中，仍然保持着沉默，在正院关门度日，整个雍亲王府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倒是来请安问候的宾客不绝，均得宋满出面应付，雍亲王不过将亲旧故交，偶尔见一两个而已。


    弘景弘晟回到府里，王府里才算热闹起来，等到年底，又有一点喜信，彻底打破这种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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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1章 有控制的补


    年关无疑是各家亲贵王府最忙的时候，能干的管事们能够让当家人省心，却无法代替当家人主持各家的人情往来、府内的财务结算等等事务。


    宋满从前有元晞顺安，后来有朝盈乐安，这两手王炸搭配，让她着实过了几年舒服日子。


    今年永瑶生病，宋满又不是周扒皮，当然没拉着朝盈干活，而是把一部分事务分摊出去，给大张氏和年氏，内里还有乐安同她一起打点各家节礼，安排府内节赏。


    这个工作量对她来说并不算多，不过在外人眼中，雍亲王还病着，每日住在东院须得她照顾，这边又得料理家事，实在是非特别强悍坚韧之人无法支撑。


    宋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春柳念叨过一次之后，才陷入沉默——淳朴的清朝人，真是没见过996+1的威力啊。


    春柳主要是心疼她每天得陪着雍亲王，外人觉得这是恩宠，春柳心里清楚，王爷每日晚上回来歇着，和黑天白日的都在这边，能一样吗？


    王爷不在，东院里福晋就是老大，王爷在，她们心里再向着福晋，也得先捧着王爷。


    不过春柳这番心事，未对任何人吐露，只是格外注意院内上下人手，避免王爷在此看到东院的疏漏。


    对宋满的忙碌，元晞先提出要回来帮忙，宋满道：「回来过年倒好，若不能回来过年，你自己家里怎么办？」


    那不成打白工了么！元晞年底也是很忙的，郡主府里的年事都全交给松格里张罗操持，旁人不清楚，宋满还不知道？


    元晞心疼她，她也心疼自己女儿。


    这个理由最好用，元晞大年初一回来，一住好些天，雍亲王想女儿，使使劲还能劝自己接受，元晞带着额驸回来过年，雍亲王的清朝脑袋总感觉于礼不合。


    于是听闻此事，一边感慨：「还是咱们元晞孝顺又贴心，惦记着你，怕你受累。」一边道，「你做得不错，元晞心疼咱们，咱们也得有数，多体贴她一些，毕竟是出阁的女孩儿了。」


    宋满一边微笑点头，一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片，穿的都是清朝官袍，一想到对面的是僵尸脑袋，雍亲王说出的所有话，她都可以理解包容了。


    而且从雍亲王的角度出发，他也确实是为了元晞好。


    雍亲王不知道宋满在想什么，宋满答应的态度怪好的，神情专注地和他说话，他自然地继续道：「我看永瑶如今也痊愈了，叫永瑶额娘来帮帮你也罢，她倒是个能担得住事的人，这次永瑶病了，她还能如此镇定稳妥，这两年也算历练出来了，将家里的事渐渐多交给她些，你也清闲些。」


    宋满笑道：「朝盈倒也和我说过，我想着还是让她再陪永瑶两日，过几日开始裁办年例，再叫她来帮忙也不迟。」


    雍亲王点一点头，觉得这法子稳妥，端起药茶喝了一口，宋满看着他的气色，微有些出神。


    雍亲王这场病，病得有点厉害，原本太医推测月初就该痊愈，结果拖到现在，还是有些气虚疲乏，仍在家将养。


    是这几年精神紧绷，身体损耗太大，本来还不至于如此严重，经过永瑶这一遭，九贝子倒了，明面上雍亲王是被算计的，其实也被推上可能被康熙怀疑的风口浪尖。


    这样的精神压力不可谓不大，输的结果是什么？大阿哥、二阿哥，可都被圈禁着；八贝勒没被夺爵，也是停发俸禄，现在还在闭门思过；十三阿哥，曾经皇子中得宠的第一梯队，现在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光头阿哥。


    一边是人人讨好、权柄在握的和硕亲王，一边是生不如死，悬崖峭壁上，一步之差就是生死距离。


    雍亲王的心理压力显然是极大的，这样的心理压力，也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一些懋嫔记忆中没有的影响。


    不过他处事果决，在发现危险的萌芽之后，已经快速地退一步避开风口浪尖，所以如今他的处境虽然艰难，却并不坏。


    宋满分析着处境，一边给雍亲王加补药——这可是她的太后保送机。


    但也别补太好，皇帝做的年头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系统商城里的有些高科技产品是绝对不用的。


    雍亲王不知道她的小九九，每天在家，感觉被她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着，紧绷的心神稍松。


    他紧张吗？紧张。怕吗？不怕。


    生在皇家，敢走在这条路上的，就不能怂！


    让朝盈帮着管家的的事情已经商议好，却没能落地——这边宋满与雍亲王说完的第二日，朝盈便被诊出喜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