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斟酌起用兵之事，就不是简单的帮助拉藏汗平乱那么简单了。


    大军开拔，按照惯例，至少得有一位在宗亲中有分量的亲王坐镇，当年康熙征讨准噶尔，有裕亲王为他执掌大军，如今垂垂老矣，再见战争，忽觉兄长坟茔上黄土已干。


    而一众老牌掌兵宗室，他是不愿用的。


    最好的选择，就在众皇子当中了，自己的儿子，哪怕统兵会滋养他们的野心，那有什么的？肉总归是烂在自家锅里。


    他老人家挑挑拣拣，骑射过人的儿子，老三就是头一个，但他也是年过四十的人了，又不善言语，在家修书多年，康熙给他安排了一众无权文人班底，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康熙叹一口气，再往下翻，老四，那点骑射功力，干脆就是个添头，待下也过于严苛一些，眼里揉不得沙子，处理内政尚可，带兵实在是难为他。


    再到老五、老七、老十……一路算下来，还是十四贝子堪用。


    骑射既精，年轻力壮，野心勃勃，适合放出去打架，只是还需要安排好人平衡他，一则避免他对战准噶尔时得意轻敌，二则也是避免他滋生出咬向阿玛的獠牙。


    这个人选，就需要仔细斟酌了。


    稳妥能干，这不难办，去年因为被假三皇子门人骗了而革职留任的年羹尧本身便是能人，于川藏地形熟悉、民风清楚，很堪用。


    但因为第二点，康熙沉吟起来。


    年羹尧居官尚可，忠心不详，他本身是老四的属人，妹妹还是老四的侧福晋，这种情况下，尚去对老三示好，十四去了，要征讨准噶尔，平定藏地，他们必得通力合作，如此情况下，他又岂能不对十四动心？


    若十四没有野心尚可，十四野心勃勃，还在意什么亲兄长的门人？


    康熙斟酌半日，在雍亲王看似热血勤恳其实咬牙切齿地进来替两个小儿子请命，准许他们随军征讨准噶尔的时候，心神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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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6章 论天上掉馅饼


    「叫弘昫去做川陕总督？」宋满一惊，坐直身体，雍亲王托了一把她手里的茶碗，淡定地道，「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半点看不出他方才的震惊、疑惑、忐忑。


    从昭仁殿走出来这一路上，他心里也将老爷子的想法盘算明白了。


    老爷子八成是打算用十四做这个大将军，只是不知会不会直接晋为亲王，统兵的皇子只是个贝子，说出去有些不太好听。


    会用十四，这一点他们心中都有猜测预料。


    原本悬而未决的点，在老三身上，但见老三至今没有主动请缨，他就确定老三没有一争之力了。


    这么多年，被老爷子安排修书，看起来圣眷颇浓，父子和睦，确实是一条稳妥求存图进的路线，但三哥这几年是一味求存，不见图进。


    温水煮青蛙的路线是好，关键时刻，也得使劲儿啊！


    老三的骑射、兵法，在众皇子中也都居于头筹，当年随御驾征准噶尔，虽不如大阿哥耀眼，也是年少英杰。


    如今朝廷用人之际，他既是亲王，又有能力，还有一点野心，老爷子再忌惮儿子，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打压他，反而会乐见其成。


    至于战后如何……打准噶尔、平定川藏，岂是一日之功，要雍亲王说，老爷子这一二年身体江河日下，打完准噶尔，还有没有时间忌惮立了大功的儿子都是两说了。


    但老三不敢，他跟着太子的时间太长，太子跌得太惨，他也被吓得太狠了。


    这样畏缩小心，反而会使老爷子失望。


    用十四，经过前两年几番事情，十四的野心已在御前展露无疑，老爷子对他也不能全然信任，必会用人制衡。


    弘昫是个太合适的人选了。


    两个人说起来是至亲叔侄，本该同心同德，扫清外敌，偏偏永瑶的天花，和十四有洗不清的关系，十四对他也一向横眉冷对，使两府对立的立场鲜明。


    弘昫去做川陕总督，绝不可能和十四同心同德；但他会不尽心尽力，为军中筹措运输粮饷、提供帮助吗？


    也不会。


    弘景和弘晟还在军中啊！


    就连雍亲王，他的三个儿子都在最前头，他能不为帮助战事尽心尽力，为前线扫清后患吗？


    老爷子这一手，把儿子、孙子都算进去了！


    但不管怎么算，赏给弘昫的甜枣是真的，川陕总督，那是二品大员啊！大清九大封疆大臣之一。


    原本老爷子也有安排弘昫外任的打算，但他和弘昫再商议，都认为至多是个巡抚，或者做哪里的都统，结果现在砸下一个川陕总督的大甜枣。


    川陕总督又名陕甘总督的管辖范围包括陕西、甘肃两省，四川省早在顺治年间就被单独划出行政区，另立四川总督，以管辖四川省事务。


    老爷子以弘昫为川陕总督，同时命令弘昫兼理四川事务，这绝不会是没事闲着，觉得川陕总督听起来比四川总督好听！


    雍亲王沉吟思忖着四川本地官员，宋满已低声道：「咱们弘昫怎么忽然被安排这样的差事？前儿不还说，去关外历练一二年也好吗？怎么就变成川陕了，这样要紧的官位……」


    「要驱逐准噶尔，平定藏地，皇父必得以宗亲皇嗣统兵，派如此身份贵重之人统兵，自然也得有个要紧的人压阵。咱们弘昫就是被派去压阵的。」


    雍亲王回过神来，倒是有耐心宽慰宋满：「这是好事。咱们弘景弘晟要去军中，你不是还放心不下？现在弘昫过去坐镇后方，咱们再无担心的了。」


    「就算是压阵，也该是四川总督啊？陕甘总督不是早不管四川的事了？」宋满面露疑惑，雍亲王摇摇头，却不再言，宋满遂止语，扮演一个合格的政治白痴但善解人意的内宅妇人。


    见她仍然不安，却按捺住的模样，雍亲王拍了拍她的手，道：「万岁爷如此安排，必有用意。弘昫被召入宫面圣，等他回来，咱们应该就知道了。」


    「是。」宋满点一点头，雍亲王问，「弘景弘晟的行囊收拾得怎么样了？」


    宋满道：「弘晟媳妇回去讨教了她额娘，列出单子回来，她和弘景媳妇一起收拾了，我瞧了一遍，佟嬷嬷也看过，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周全的了。就是那些金疮药、解毒膏、续命丹……我从额娘那讨了好的来，给他们加进去。」


    宋满思索着道：「弘景媳妇还有陪嫁的几张方子，也有治刀剑伤，也有止血、续骨，也有驱蛇虫、解蛇毒的，我想一定有用，只是没有现药，送到铺子里，叫他们加紧备下了。」


    雍亲王听罢，正色道：「这是极要紧的。那边环境苦寒，不比寻常打仗，弘景媳妇从草原上来，这些方子他们到藏地也都能用上，是极珍贵的。」


    他看了宋满一眼，略带询问之色，宋满把茶碗递到他手边，道：「我取了一副压箱底的头面给弘景媳妇，有功自然赏，不会亏待她，爷放心吧。」


    「这些事我自然放心你。」雍亲王呷了口茶，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开一点，川陕总督兼理四川事的缘故，他是大概想明白了。


    他这个人，就是遇到什么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一个劲钻牛角尖，想明白了，就痛快了。


    何况得出的结果，也确实合他心意。


    他眉目舒展开一些，也有心情说家里的事，一边等着弘昫回来，一边道：「此去川陕，路途遥远，那边又要打仗，只怕情况艰苦。」


    「弘景弘晟是打仗去的，没有带女人的道理，他们既然要拼，就叫他们真刀真枪地去拼，自己刀尖上打出了底气，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是怕宋满心疼儿子，按了下宋满的手，「但皇孙出去，和普通兵丁自然是不一样的，琅因你且安心。」


    宋满柔声道：「就是不为这个，他们自己有自己的壮志，我虽是做额娘的，还能拴着他们一辈子？少不得放他们出去飞吧，王爷放心，我都明白。」


    雍亲王眉目舒展：「论通透明理，等闲男人也未必及你。」


    他慢慢地思忖着，和宋满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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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7章 沉稳可靠小弘昫


    「倒是弘昫媳妇。」雍亲王道，「弘昫此去，虽然是为了平衡压阵，官职毕竟实打实给了他，也不能叫他去白吃俸禄。为了藏地战事，多半是在四川总督衙门驻扎办事，在地方为官，身边没有人也不方便。」


    他蹙眉道：「乌雅氏是个担不住事的，我看，还是得永瑶他们额娘收拾了，跟着弘昫过去。」


    要是一般外任，也不至于叫世子福晋跟去，叫侍妾跟着去伺候，福晋留在京里，孝敬公婆、教养儿女是正经，这也是京中各府的常见做法。


    但十四贝子领兵，就必须世子福晋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