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亲王看着那协尉和他麾下分出两派,一派迟疑,一派不假思索地往里冲的人,心一哆嗦,八月初的夜晚,竟像有寒风钻进他的骨头里。
「不要拔刀!」他见两边刀锋似要出鞘,连忙高喊,协尉道:「王爷,如今府内火光冲天,郡主在此阻拦救火,难道您还看不出其中蹊跷吗?奴才们——」
元晞不等他说完,冷笑着一个耳光飞甩在他的脸上:「你看我扇你的脸蹊不蹊跷!我说府内都是女眷女眷,我们人手够、火情也已经被控制,你听不懂人话吗?」
或许是今夜的风太冷,恒亲王忽然起了点鸡皮疙瘩,他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他面对协尉,冷声呵斥:「你是哪一营的兵丁?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子弟?你上头的总兵、翼尉都是谁?」
作为一位标准的皇室亲王,且是不太参与夺嫡的亲王,他做出和元晞一样的工作指示:「让步兵衙门值夜的官员滚来见我!」
我们不参与夺嫡的人,就是这么有底气,无所求,当然谁都敢骂,你一个奴才,还敢记恨我?
他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只想尽快压下此事,这个协尉将针对雍亲王府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
元晞此刻,却忽然对他拜下,神情严肃地道:「王叔,今夜之事,只怕并不简单。」
恒亲王好像听到息事宁人四个字破碎的声音,他很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上,如果他其实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一定会生活得很快乐轻松吧。
「今夜王府走水,是有人刻意纵火。」然而元晞的声音随着风,小蚂蚁一样无孔不入,恒亲王的耳朵背叛了他自己,把这一句话听清楚了。
纵然早有猜测,恒亲王还是面露惊骇之色。
元晞倏地转头看向步兵营几人,目光冷锐:「然后就是这位协尉,夜逼王府,一定要趁乱冲入府中。王叔,王府之中,除了我们这一群女人,还有什么是值得人算计针对的?」
恒亲王脑袋一片空白,他想,我哪知道我的蠢弟弟跟着人家想干什么呢。
不会是要从雍亲王府搜出兵器,然后控告四哥在京师藏兵,有谋逆之心吧?倒是干了票大的。
但当务之急,是快速将事情压下,他严肃地道:「今夜你受了委屈,我明白,待我上折子参他步兵营一本,绝不叫这竖子好过!」
「王叔!」元晞忽然高声呼喊,声音竟隐隐凄厉,恒亲王精神一紧,元晞伏地拜倒,泣道:「王府之内,贼人有何所图?得利多少,能使他们火烧王府、拔刀相向?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贼人所图,真正只是雍亲王府一府吗?」
她声音猛地悲愤高亢起来:「贼人阴毒,恐有使四海倒悬之心,复现玄武门之变!今夜是雍亲王府,得手之后,他欲何为?京师重地,火攻刀锋,无所不用,热河之处,又该如何?请王叔速请十二叔、十三叔两位叔父相议,飞马热河,问汗玛法圣躬安!」
恒亲王的脑袋里好像有「嗡」的一声。
与此同时,听到相邻府邸惊呼高喊声:「起火了,起火了!」
恒亲王猛地回头看去,元晞带着哭声的嗓音同风传入她的耳中:「那是八叔府上——王叔,侄女害怕啊!」
恒亲王慢慢地扭回头,定定地看向她。
隔壁府中叫声连天,脚步忙乱,元晞高声呼喊叫人去帮助救火,一切喧嚣好像都与恒亲王无关了。
他看着眼前,那一队步兵不知何时,已经被王府的侍卫拿下。
他那年轻的侄女跪倒在他面前,咫尺之近,神情恭肃不安,礼节周全完美。
好像一块石头砸下来,把他的脊梁压得弯了一分——压不住了。
今晚的事,谁也压不住了,从这位定安郡主喊出一嗓子「恐有使四海倒悬之心,复现玄武门之变」时,谁也压不住了。
必须有人飞马赴热河,恭问圣躬安,然后将今晚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万岁爷。
他那弟弟,彻底完了,他没法救了。
好啊,好啊,爱新觉罗家竟有这样的女子,她幸好不是个男人啊,若是个男人,几十年后,他们兄弟与子孙后人,是否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
恒亲王定定看着元晞,一瞬之间,他脑中好像闪过许多念头,然而最清明的,只有黑夜中这场大火,冲天的红光,谁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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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甜枣
恒亲王只有依从元晞的话去办了,今夜里里外外,侍从如云,左右人家也都听到风声,如不按照元晞的意思,岂非是对万岁爷有不孝之心,心怀野望?
他被逼上梁山,要舍掉亲弟弟,心中揣着不满,深吸一口气,道:「郡主请起吧。你所言之事,事关重大,我立刻遣人请你二位皇叔前来相商。」
「请王叔谅解,今日之火,从我们府中烧起,侄女不得不斗胆逾越一步,待汗玛法平安回銮,侄女自当请罪。」元晞言罢,干脆地命人:「去请二位皇叔与九门提督隆科多大人。」
又命人收拾出正殿准备待客,恒亲王冷冷地看她一眼,意图以目光震慑,元晞微微垂首,持晚辈与妇人礼,摆出恭顺的姿态,却分毫不退。
至正殿内,元晞使人设屏风,归于后堂,道:「晚辈妇人,只有一言要进于叔父们,言罢即退,不敢逾礼。」
恒亲王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烦闷之间,气得简直要笑了——分明是放心不下他,怕他息事宁人,所以坚决要旁听。就凭这张嘴说瞎话的厚脸皮和进退从容镇定功夫,他这侄女真是可惜了!
要和她弟弟一样是个男人,只怕汗阿玛的心都要偏到老四家了!
夜半被惊动,三人听了前因,都是急忙赶来,十三阿哥心里更有几分担忧慌乱,顾不得礼节,翻身下马越过众人匆忙入内,见王府内已不见火光,正殿堂前正扔着十几个捆着的步兵,上下侍卫均肃然正色,来往侍从倒是有条不紊,方才放下心。
「元晞?」十三阿哥道,元晞在屏风内向他请安,十三阿哥听她声音平稳如常,松了口气,又向恒亲王问安。
恒亲王坐在中堂,门里门外都是雍亲王府的侍卫,他看起来活着,又好像已经死了,看到十三阿哥来,提着嘴角笑了一下。
十三阿哥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皮笑肉不笑,心内狐疑,十二贝子与隆科多也先后前来,他们都已听了去请的府员回话,不管心中如何,都是满面愤怒惊骇:「怎么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
十二贝子看向恒亲王:「五哥,现在京中兄弟们,您是最大的,您得拿个主意啊!」
隆科多更是一脚把那个协尉踹倒:「你个小兔崽子,你狗胆包天,敢半夜强闯王府!」一顿拳打脚踢,把那协尉打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他回到堂中,试探着道:「郡主所言,是否可能是误会?今夜除了王府与八贝勒府,处处都是风平浪静的,只怕是郡主多心了,也未可知。」
「别处皆安?」屏风后,年轻女子的声音猛地一提,半晌,低下来慢慢道,「难道只有我们王府与八叔府上得罪了人吗?」
恒亲王心里呵呵地笑,八贝勒府得罪谁了,谁知道啊。
你这边说有人意图谋反,火烧雍亲王府只是开始,隔壁老八家就被烧了,真巧啊,老天爷都帮你忙啊。
他们爱新觉罗家真是厉害,女人里都能生出这种天才。
「皇叔们与大人都是朝廷栋梁,晚辈妇孺之身,愚钝之见,不敢妄言。」元晞复缓缓道,「只是圣躬万金之重,谁敢抱侥幸之心?只有谨慎求万全,否则……」
她声音微沉,众人心也都一沉,刚才因隆科多开口而升起一些希望的恒亲王彻底摆烂了,他沉声正要开口敲打元晞两句——好歹叫他出口气吧!
这个小丫头今天晚上太嚣张了!
聪明了不起吗?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恒亲王心中冷意正浓,房内又响起元晞的说话声:「为臣子之身,只有求圣躬安。为保万全,当立刻有人飞马向热河,见圣驾安否。妾卑愚之身,见识短浅,本不该议事于此,斗胆留此,只有一言欲进于恒亲王叔与隆科多大人。」
很显然,恒亲王和隆科多都不想捧这位郡主的场,他们这会是最想离开这里,也是最坐如针毡,心中不满的人。
十三阿哥隐有担忧地看向屏风,他为结果担忧,但元晞这番话说得漂亮!别看把身段放低了,贬低自己——越是贬低自己,说明所图越高!
在政治场上,最不能怕的,就是放低身段!
皇帝还有向臣子赔礼的时候呢。
元晞不在意冷场,她镇定自如地继续说下去:「以晚辈浅见,斗胆进言,去热河探圣躬安的人选,非恒亲王叔与隆科多大人莫属。」
「王叔乃京师中诸皇子年齿最长者,身为王爵,颇有威望,身手矫健,曾经随征准噶尔,倘热河当真生乱,足以震慑叛逆,营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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