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思忖着，道：「莫不是……弘景他们立功了？」


    雍亲王看向她，先不言语，宋满便有些着急，雍亲王方笑起来：「果然是母子连心。」


    「王爷！」宋满恼道，「多大人了，还吓唬我！」


    雍亲王摇头轻笑，将文书信函亲自收在匣内，叫宋满来自己身边坐，二人并肩看这个琥字，用笔酣畅，意气淋漓，他此刻看着，仍十分满意，可见方才写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道：「准噶尔部联络番兵，给咱们的军队造成很大的困扰，弘景弘晟率领人在边缘勘探时发现了一队精悍的番兵的踪迹，设计抓捕，审问出了准噶尔部的兵力部署。十四弟亲自上奏给万岁爷，只是未替他们请功，说他们行动轻率，未等指挥，可一不可再，故不敢表彰，怕使他们轻纵。」


    宋满眉心微蹙，看出她的担忧，雍亲王拍拍她的手：「弘昫如今移至甘肃坐镇，弘景弘晟很安全。此番行动成功之后，谁也压不住他们了。十四弟再不痛快，也得把事情禀报上来，万岁爷已经封给他们将军名号，使他们自领部队。」


    如果真要压制，十四贝子干脆把这件事吞成自己麾下的功劳，不好吗？


    他不能，也做不到，甚至不能给弘景弘晟安排点污点——弘昫就在那看着呢，他最大的反抗，也只是原原本本呈奏，然后表达自己对弘景弘晟擅自行动的不安。


    但是……他们是在边线巡防勘探啊。


    雍亲王轻嗤一声。


    「如今还是密奏，过两日，完完整整的战报折子上来，万岁爷的封赏也要到了。」


    算日子，距离弘时成婚也就不远。


    一下双喜临门，雍亲王心中极畅快，面上还有意掩饰，只道：「万岁爷如今给永琥取这个名字，等抓周时，定也还会有所赏赐，咱们阖家蒙此恩典，无以为报，只有叫弘昫与弘景弘晟更尽忠办差，为君效力。于内，稳定上下，不许有人以此为骄，敢有倚王府之势欺人敛财者，定不轻饶！」


    宋满肃容应下：「妾身明白。」


    雍亲王握一下她的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起来，宋满道：「他们去了这一二年，如今听到他们两个做出成果来了，我也心安了。」


    雍亲王也有此感，他对弘景弘晟倒是不担心——两个皇孙上了战场，最近的地方总督是他们亲哥，他们俩只要不惹出滔天大祸，都能带着点好听的名头、功劳回来。


    但偏偏他们俩是带着一腔报国的意气去的。


    那就很不稳定了。


    如今终于见到好成果，雍亲王一直提着的心放下，狠狠松一口气。


    宋满将雍亲王写的「琥」字持在手上细看，忽地叹了口气，雍亲王疑惑：「怎么了？」


    今晚说的可都是大喜事。


    宋满无奈道：「小阿哥现在已经上蹿下跳，活脱脱是他阿玛第二了，我还和奥云说，给他取个稳重的名字压一压，才取了小石头。」


    她指指那字：「如今取了这个名字，得了御赐的小老虎，这长大了……」


    宋满目露怜惜，「我是把弘景弘晟带大了，这孙辈，就叫他的阿玛额娘操心去吧。只是可怜奥云了，弘景也不在家，她自个儿养育孩子，多不容易。」


    雍亲王想到弘景弘晟幼时的模样，甚至不用幼时，数年之前，他们两个还是最叫他头疼的儿子，比弘时还让人头疼。


    弘时虽然不努力，但他知道，那天资就在那了，再拼命地学，能好到哪里去？他认了之后，心态平和，也不太惋惜。


    可弘景弘晟，他们两个是有天资，但不肯在读书上努力！倒是也念书，功课也都做得很好，一般人家看了，都该满足了。


    可恨的是雍亲王知道，他们本来能做得更好！像弘昫和元晞一样。


    但无论他怎么设法鼓舞、鞭策，软硬兼施，这两个小的，是软硬不吃！


    他后来也劝自己认命，人无完人，他这几个儿子，要各个都和弘昫一样省心，少不得要在别处把他这享受太多的福气勾回来。


    有一个弘昫，有两个聪明能用的弘景弘晟垫底，也够了！


    下头弘炅的天资，与长兄长姐比是有所不及，但自开蒙读书，勤恳用功，也强于一般人了，日后是不必愁的。


    雍亲王狠狠安慰自己好多年，道理说得再多，到底都只是套话，如今在弘景弘晟身上见到真正的「回头钱」了，才彻底心宽下来。


    这会听宋满说起小孙子的淘气，他叹了口气，甚至不想多聊，转头去看永珩，永珩正自己摆弄小积木块，雍亲王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又软又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清亮亮，乖巧认真地看着他。


    年过四旬的雍亲王长舒一口气。


    大孙子在这儿呢，弘昫也还能生，弘景的儿子，叫他自己头疼去吧！


    宋满看着永珩，他忽然被玛法抱起来，也没吃惊，看了玛法一会，就在玛法怀里安逸地靠着，继续摆弄积木，那份安逸闲适，叫人瞧着不禁莞尔。


    这边是岁月静好，奥云屋里是鸡飞狗跳，小石头不知忽然通了那一窍，今晚竟然完全学会爬高了！


    手脚并用，手一抓、脚一蹬，不满周岁的稚龄，竟然把自己挂到了百宝阁下的柜子上！


    奥云听着乳母的惊叫冲进来，眼前忽地一黑。


    她从前偶尔也会想念弘景，但从没有一刻，她这么想见到弘景——然后狠狠地给他来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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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1章 演技


    之后无非是按部就班准备婚事，心里记着一件喜事却不能表现出来，可苦了雍亲王。


    他每天在外还得板着脸，一副严肃样子，和他最亲近的十三阿哥也没听到风声，还以为他是为孩子担忧，宽慰他：「弘昫是心里有数的孩子，弘景弘晟身手更是非同一般，他们三个在外彼此扶持，四哥尽可放心了。」


    康熙只对他透露了十四贝子的密奏与封赏的打算，雍亲王不能向外透露，听着十三阿哥的宽慰，绷着脸点头，一言不发。


    十三阿哥觉出不对劲，目光微动，对他使眼色，雍亲王微微露出一点笑，十三阿哥微微吃惊，思忖片刻，摇头轻笑起来。


    雍亲王就这么揣着这个消息，一直熬到四月中旬。


    雍亲王府正办五阿哥弘时的婚事，一下双喜临门，原本就喜气洋洋的王府下人们走在外面更是昂首挺胸，骄傲不已。


    奥云与乌希哈反而是喜忧参半。


    奥云出生之前，喀尔喀蒙古在准噶尔部的威胁下彻底内附，寻求大清的庇佑，而直到康熙三十五年，在奥云出生的前几年，准噶尔部对喀尔喀蒙古的威胁，才因被大清击败而彻底终止。


    所以奥云幼年，从父母口中听说许多准噶尔部的凶猛善战，对准噶尔部的印象十分深刻，弘景随军出征，驱准平藏，奥云心中十分不安。


    但这种不安，又是她自幼在部族中所熟悉的常态——男人们马背上拼命去，女人在煎熬中等，等一个未知的消息。


    那种煎熬、紧张中的平静，是她从小见惯的，好像习惯了，就不太会从中感到痛苦了。


    所以她能够忍耐，镇定得看起来完全不似嫁过来丈夫便要出征的新嫁妇，至少她在京师，带着孩子住在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不用恐惧因丈夫战争的失败而被抢夺、凌辱，她的孩子不会沦为奴隶。


    但在另一方面，从感情出发，她的心好像也被丈夫牵走了。


    她太恐惧准噶尔部，恐惧这个在长辈们口中凶猛残忍的敌人，幼年时听到的残酷都是故事，现在要面对准噶尔部的刀箭的，却是她真正的丈夫。


    所以怎能不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乌希哈的煎熬与奥云还要更深一些，她自幼长在京中祖父母身边，虽然是武将世家出身，距离战争却一直很远，她没有那种被环境熏染出的麻木，所以更提着心，日夜期盼等待着外边传回的消息。


    听到弘景弘晟立功，她们异口同声地忙问二人可受伤了，宋满道：「他们俩都平安着呢。」


    她心中并非没有不安，虽然皇孙战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现在的十四贝子看起来太不可控了。


    针对弘昫的计策落空，现在他想要将弘景弘晟立下的功带过，康熙却显然无此意，大加表彰夸赞，还命贵妃召见二人的妻室恩赏褒奖。


    他抬举弘景弘晟，十四贝子这个抚远大将军却仍然是军队的主帅，县官不如现管，夹在这父子两个中间，弘景弘晟真的安全吗？


    弘昫的信回来，先请她与雍亲王放心，显然他们兄弟三人心里是有底的，但做母亲的，在孩子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怎么也不能完全安心。


    对着奥云和乌希哈，她却不能表露出来，而是笑道：「贵妃明日还要召见你们，我陪着你们进去，不必慌乱，从前也都见过，贵妃待晚辈是很和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