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份足够高的时候，展露出的善意，就不会被人轻视，只会被视为涵养。


    从养心殿退出来，众人对视几眼，心里都明白了。


    「娘娘慈悲，是咱们的福分。」一位嬷嬷总结道，「这事情可得办好了。」


    众人都点头。


    跟着现在这位主子，至少人家有担当，敢做事，也能做主，而且不拿下头人撒火。


    在宫里混过的都知道，这样的主子太难得了！别说人家真是要做善事，就算没做善事，他们也能吹出花来，把人吹成活菩萨！


    宋满把部门经理们送走，支着下巴在窗边又看了一会院子里的花和雪，阳光洒落，照在她身上，宋满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春柳笑道：「公主和格格们都在永寿宫玩着呢，主子不过去？」


    「看了这么久孩子，好容易不必看了，我难道是疯了，还上赶着立刻去。」宋满闭眼道。


    春柳莞尔，取来一条薄毯给宋满盖在腿上，宋满呷着陈皮茶，还是觉得滋味不对。


    春柳疑惑道：「您一向不都是喝这个口味的？」


    「总觉得不够清凉。」宋满回忆童年的口味，她昨晚为元晞之事而难得的失眠，躺在北方的火炕上，忽然想到小时候喝的一口茶汤。


    她当时应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夏天贪吃羊肉，吃得腹胀，又上火上得脸都肿起来，坐在医馆门口吹风扇生闷气，一上午不肯动一下。


    午睡醒来，妈妈就端来一碗陈皮茶，她一口气喝光，下午就好起来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啊。


    她一会想元晞，一回想到自己小时候，看着紫禁城里鹅黄的帐幔，刺绣描金的飞龙，想到车水马龙的都市和江南水乡里僻静小镇。


    她的女儿都到了要展翅的年纪，如果人真的在天有灵，她想祈求父母，保佑元晞，让她平平安安，南来北往，顺遂如愿。


    不过，都说人如果频繁回忆起往事，那就是要老了。


    宋满很庄严肃穆地控制住自己，但还是抓心挠肝地想陈皮茶喝，春柳无奈，将宋满饮茶常用的佐料都取来，一样样地尝试。


    皇帝结束一上午的政务，回到后殿，就见宋满静静在炕上靠着，春柳在暖阁里鼓捣煮茶，倒没在意春柳做什么，只当宋满是为元晞的事忧心，有点后悔昨晚都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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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2章 姐弟


    琅因一向胆子小得很，听说元晞要混到边境去，甚至可能混入沙俄，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他其实不大和宋满说朝中的事，这件事也算公事，他本不该说，就如对弘景弘晟他们那边的布置安排，虽然是亲儿子，他也不会对宋满提起。


    但这次的事实在叫皇帝烦心，昨晚忍不住和宋满倾诉，寻求同仇敌忾和开解安慰。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睡不着觉了。


    听到他走进来的声响，宋满有了反应，先看过来，复轻笑道：「爷今日好早啊。」一边起身，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在炕上落座，一时沉吟，想问她今日如何，又没问出口。


    倒是宋满先笑着道：「这一上午好忙，叫人晕头转向的，爷过来尝尝新烹的陈皮茶。孩子们都在永寿宫，由元晞看着，妾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容易清静清静。」


    皇帝短暂愣怔，知道她是有意不使自己烦心，所以口吻格外轻松，心中熨帖，也不由轻叹。


    他也笑道：「叫孩子们知道多伤心？」


    宋满道：「爷愿意看可好，把咱们宫里的孩子都划来划来，送到前殿去您来带着，怎样？」


    皇帝敬谢不敏。


    宋满便笑了。


    二人都懒懒地坐着，吃茶，对皇帝而言确实是难得的清闲。


    将到午膳时分，宋满才准备起身，皇帝道：「别说她了。」


    宋满昨晚听闻此事之后，显得有些愤怒、不安。


    皇帝本来就是想要她一起骂骂女儿，见她如此，又舍不得了，要替女儿说情：「她提出此事，觉得为难朕，心中其实也分外煎熬。」


    宋满轻叹一声：「怎么舍得说她呢？」


    「说到底，应该她怪我才是。」


    皇帝见此，心中反而有些不好受，低声道：「哪有这样的话呢。」


    他们起身往永寿宫去，彼此有了默契，今日不对女儿再提此事。


    走出殿内，宋满自动落后皇帝半步，在他身后，微微动了动嘴角。


    还是得靠技术。


    虽然元晞去往边境的事情敲定，但也不是立刻动身，需要做的准备尚有许多呢。


    故而禾舟还不知道，她只顾黏着额娘，又对元晞展示自己这几个月来所学，下晌朝盈等人也带着孩子们来了，并有陶安，她很想念乐安，昨日觉得不对劲没能问，今日气氛好了，她在元晞身边，小声问乐安身体怎么样、和额驸怎么样、生的小格格怎么样。


    元晞说都很好，然后一样样仔细回答，又把带回来的乐安和小孩子的画像打开，众人瞧了，都很欢喜。


    皇帝看了一会，道：「果然不错。」宋满命人将画像带去大张氏宫中，给她看一看。


    今日下午便过得比昨日轻松了，众人皆是。


    昨天下午，弘昫送官员调任表到养心殿，皇帝问他此事时，他力劝阿玛支持姐姐，但说到最后，皇帝还是神情莫测，他也不知结果如何。


    今日见状，心神便安定了，逗着小永琥给大家表演打拳，小小孩子，一套拳竟也打得像模像样，虎虎生风，众人都拍手叫好，皇帝也大感快慰：「真是我们家的好儿郎。」


    往日的淘气已经被他自动美化成「有精力，肖父」了，当然，这里面的「父」也是已经过美化的。


    他又高兴于弘昫对永琥学习进度的了解，孩子的亲阿玛不在家，弘昫这个做伯父的本就该多关照一些，他能对这些孩子上心，才是大家长风范，也是兄弟几人和睦的象征。


    弘昫能够如此对待侄儿，他也不必愁身后事了。


    弘昫今日最想说两句话的其实是元晞，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到帝后说了一晌午的话，都觉得疲惫了，回养心殿歇下，他才寻到空档，递给元晞一个眼神。


    元晞对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弘昫彻底放下心，二人一同向外走，元晞说起火器的事，弘昫道：「明日咱们一同去工坊，姐姐挑顺手的拿，那边的造办工坊是弘景管的，如今他不在京，由我暂管，朝中所知不多。」


    就是完全安全的意思。


    元晞点一点头，弘昫又道：「有小巧的弩，带一些其实比火器用着方便，火器看起来厉害，真用起来，还是有些麻烦。弩箭无声，杀伤力却不小。」


    元晞正打算从阿玛那磨些这个来——一般的弓箭、袖箭还罢，这种杀伤力高的东西，民间轻易不能搞到。


    能搞到的……她怎么说也是大清的公主，在皇父眼皮子地下弄黑货来用，也有点太过分了。


    弘昫这话正说在她心坎上，元晞当即亲切而赞许地拍拍弘昫的肩：「好弟弟，姐姐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


    弘昫观她如此神态口吻，或许是多年印象，明知道她很真诚，还是感到后背微微发凉，稍有一点不自在。


    再是威风八面，沉静有度的太子爷，也逃脱不了从小被姐姐指挥、使唤、教育的弟弟人生。


    他抖一抖鸡皮疙瘩，继续道：「各色药品都要带全，身份路引也要另做，既然伪作商人身份，货品也要够真，叫人去晋地采买一批？」


    弘昫心中也有担忧，只是不愿说出来。


    姐姐并非轻忽大意之人，她下定决心，必然已做好万全的准备，斟酌过利弊的，他何必在危险上喋喋不休。


    只有帮姐姐做好准备，再祈盼平安。


    「商人货品，也有随卖随进的，我就算在盛京弄一批货，拿到边境去，也都是大清的货，没什么区别。」元晞摇头，「倒是侍卫，阿玛说给我安排二十人，你稍微留心一些。」


    弘昫正色点头。


    元晞看向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已经是很结实、精壮，能扛起天下万民的两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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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3章 冬日加暖廊


    禾舟被元晞带回家，听渊受永瑶的邀请去东宫小住，南三所改建的东宫已经修葺完成，宫殿院落颇多，住下弘昫他们一家绰绰有余，永瑶也能在宫中享受独立的院落。


    永寿宫无人居住，她们从前下晌常在养心殿陪伴宋满，这两日也不在，皇帝都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这日他晚间回来得早，但也没歇息，在暖阁炕上批阅奏章，一时眉目紧蹙，一时正色沉思。


    外间脚步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满从外间进来，拍拍身上的雪花儿，宫人们服侍着摘兜帽、大氅，皇帝蹙眉道：「天冷了，该穿狐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