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坐在他身侧,见到春柳立刻问:「怎么了?禾舟怎么样?」
春柳回了精奇的话,又道:「奴才想,格格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能叫她的侍从如此着急地来请,只怕事情不轻。」
听起来再荒谬,宋满也立刻做出决断:「万岁您先歇息,妾去永寿宫瞧瞧,若是禾舟吓得厉害,我便留下陪她一夜。」
只有皇帝心腹们能看出他此刻的心烦意乱,他点头,宋满匆匆地起身披衣,刚要离开,他却忽然起身。
众人都忙看向他,皇帝道:「朕与你同去。」
短暂的惊讶之后,养心殿内上下都忙碌起来,几个太监撑伞掌灯,将与永寿宫相连的暖廊上的竹帘全部放下,为皇帝抵挡风雨,甚至似乎能挡住风声与雷声。
永寿宫里灯火通明,听渊显然也是从睡梦中惊起,忽然披着衣服,试图安抚禾舟,她和禾舟生活在一起,平日似玩伴,但更多时候,她也以长辈的身份看顾着禾舟。
她喜欢禾舟机灵可爱,禾舟也喜欢她的温柔可亲,都是离开父母的女孩儿,又有共同的最亲密的亲人宋满,她们俩作为同居人的生活非常和谐亲密。
但此刻,听渊也无法安抚住禾舟,禾舟脸色惨白,听着屋外的雷声,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听渊少见地露出急色:「去养心殿通禀的人怎么还未回来?」
「夜间惊动皇后娘娘并非小事,她也得谨慎行事。」侍从劝着禾舟饮下安神汤,禾舟只用力按着胸口摇头。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听便是一群人,透着令人安心的规律,众人顿时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禾舟看向殿门口,忽然下床向门口跑去,她赤着足,宫人们惊慌地要劝阻,却拦不住她。
小小的孩子扑进宋满的怀里。
「郭罗玛嬷——」她紧紧抱着宋满,好像溺水的人抱紧一块浮木,「额娘……额娘……我看到额娘受伤,流了好多血……」
宋满今夜所有的不安都在看到禾舟的这一刻尘埃落定,她心情沉重,但不能表露出来。
她抱紧禾舟宽慰的同时,八零八也在安慰她【满姐你放心吧,元晞身上有咱们开后门撬出来的幸运道具,还有吊命的、疗伤的各种药品,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虽然按照概率计算,元晞怎么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概率显然不能代表一切,八零八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系统了。
运算出的数据竟然无法让它完全信任,因为它接受不了概率之外的意外可能性发生。
但在对宋满说话时,它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坚定,宋满被它的笃定安抚,但她们又共同地体会着焦虑与紧张。
皇帝的反应更直接,他觉得疼了一夜的头好像被一道惊雷击中,面色倏变。
他近年来愈发笃信命谶之说,又有前回弘景重伤宋满和永琥身上发生的异样,今晚的头疼、莫名的难以入眠好像都有了解释,那一瞬间,他的心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那不是作为皇帝的修养,但是作为父亲的本能。
宋满快速地抱紧禾舟,安抚她:「好孩子,相信郭罗玛嬷,你额娘小时候有多少高人给她算过命,都说是一辈子福寿双全,顺遂安泰的好命格,这回也不过是出京去逛逛,哪能有事呢?」
禾舟脸色惨白地抓紧宋满的袖口,皇帝慢半拍地开口定调:「你郭罗玛嬷说得不错,大约是你太想念担心你额娘的缘故。」一边命召太医来,给大格格看诊安神。
去年冬日,禾舟便因「陪伴侍奉皇后,尽虔尽孝」,被破格封为多罗格格,即县主,这原本是郡王嫡女才能享受的封爵,公主女封给此爵,是一份规定外的殊荣,而以禾舟的年纪而言,更能体现出皇帝对大公主一系的偏爱。
也因此,宫中上下俱称她为永寿宫大格格,永瑶则是东宫大格格,也无人对此有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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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强韧
强行安抚住惊惧不安的禾舟,宋满才看向皇帝,四目相对,皇帝看到她眼中的紧张与依赖。
一晚上依靠与被依靠者的身份颠倒,皇帝神情笃定地拍拍宋满的手:「立刻召大喇嘛与法师人等入宫为元晞祈福。你说得不错,咱们元晞的命格是多少高人看过的,哪怕有波折,也不过是一点小风小浪罢了。」
他看了禾舟一眼,似乎轻笑:「这孩子是太想念她额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越聪明的孩子越难哄,禾舟虽然小,却不是好糊弄的,皇帝和宋满给出的理由,宫人们必须相信,禾舟却无法相信。
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宋满坐在床边,轻抚她的背和头发:「别怕了,郭罗玛嬷在这陪着你,你额娘也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做噩梦了?莫不是又偷偷看话本子了?」
她带一点开玩笑的口吻,禾舟将头埋进她的怀里,宋满拍拍她。
宋满并不禁止孩子们看话本子,但在她看来,这个时代大多数的话本,年轻的女孩儿看起来,都并无什么好处。
元晞和她观点一致,禾舟在不知不觉间,当然也会受到熏陶,且她从小生活在身份阶层中的高级,家中父母间的地位也是母亲高于父亲,所以对于才子佳人情爱中女人的卑微地位,禾舟无法认同,自然也带入不进去。
但元晞这些年扶植不少新奇类型的话本写作,禾舟从识字起,就常在元晞的书房里「偷看」,最近课业完成得不错,就能多偷看一会,课业若做得不用心,便会失去偷看的资格。
看话本成了母女俩斗智斗勇的小游戏,禾舟年纪轻,口味颇重,最爱恐怖类型,进宫时带了不少进来,宋满翻了几页,都惊叹于清朝人的想象力,和禾舟的大胆子。
现在把禾舟的噩梦推给话本子,在逻辑上倒是能够成立。
禾舟稍有动摇,宋满轻笑着抚一抚她的背,用帕子替她擦拭被汗水濡湿的鬓发:「吃了安神汤,好好儿歇歇,郭罗玛嬷等你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她倒是想留下陪禾舟睡一夜,但还有一个皇帝不能落下,她不能让任何动摇皇帝心中「他在她心里第一重要」的信念的事情发生。
皇帝也没有离开,就在暖阁中坐着,等宋满将禾舟哄睡,从殿内出来,他还在炕上,殿内一片静默,皇帝神色深沉难言。
他不愿在宋满面前表露出担忧,平日脆弱一点是夫妻之间的日常,在这样涉及儿女安全性命要事上,他却觉得自己必须有顶梁柱坚硬强悍。
宋满本能的依赖也让他更坚定这一点,等宋满出来,他问:「睡下了?」
宋满轻轻点头,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才拉住她的手站起来,从她温热的掌心中,能汲取到一如既往的安心。
哪怕这处安心之地,现在自己也是惶恐的,但从宋满身上得到安稳,已经成为皇帝的本能。
「会没事的。」他宽慰宋满,二人回到养心殿,已经是后半夜了,苏培盛马不停蹄地安排好了祈福事宜,至于被深夜叫起来的喇嘛和法师们……出家人也是有九族的,而且不要小看他们脖子和脑袋的羁绊。
当然彻夜入宫,兢兢业业询问详情,开始准备祈福禳灾的活动。
消息被封锁在养心殿范围之内,只有弘昫从皇帝口中听闻了事情的经过,并因之悬起心。
「你秘密安排一队人,去联络接应你姐姐,若有危险,便接她护送她回来。」
弘昫肃容点头,干脆地道:「阿玛放心。」
同一时间,沙俄。
松格里跪在烧着的药炉前,浓重的药气包裹着他,在房中翻滚着烟雾,幸好带出来的各种药品都足够,不然他难以想象此刻要面临何等窘境。
想到伤重昏迷的元晞,他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元晞一刻不转醒,他的心就沉沉地往下坠一寸,此刻他心中已有绝望之情,又有更多的希望——醒来吧,一定会醒来吧。
怎么会有东西,能把公主打倒呢?
松格里双手掩面,深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绪。
「额驸。」
诵芳从后边走出来,带着如释重负,尽量平常地道:「公主醒了。」
松格里惊喜地起身,又看药炉子,手忙脚乱地把扇子塞给诵芳:「这药马上就好了,等会把药汁倒出来,兑在那一碗里。 」
急迫地要往元晞身边去,走起来过于着急,对这边的屋子又不熟悉,险些撞在门口。
诵芳错愕中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看看手里的扇子,叫来一个心细可靠的人在此熬药,一边自己也露出一点笑。
「公主醒了是不是就无妨了,姐姐。」侍女小声道。
诵芳道:「公主一向身体强健,这一点伤势,能耐公主何?」
侍女便笑起来,带着如释重负,跪坐下仔仔细细地看着药炉里的汤药,神情专注。
随行的大夫正在内给元晞检查伤势,一边扶脉,元晞靠在垒起的衣包上,半合着眼,唇色有些苍白,松格里一看到,双眼就开始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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