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画的全是小孩子，冷冰冰的小脸，一本正经，看起来很严肃，但生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眉毛细长秀气，精致的样貌冲淡了这种严肃，只显得粉妆玉琢，加上身上红色绣花小褂，只显得精致可爱。


    应该不过是三四岁上的模样，从头型分辨不出，还真看不出男女。


    皇帝看着有点发愣，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你竟这么作弄弘昫！」


    「他姐姐比赛吃点心，输了，自己答应的，我还拦了一下呢。」宋满忍笑，「这叫愿赌服输。」


    皇帝摇头赞叹，持在手上仔细地看，一连好几张，有穿红色小褂的，还有穿粉色小褂，件件精细鲜艳，一看就是元晞的衣裳。


    皇帝看着，不免想起弘昫小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其实也是古灵精怪的，只是总板着脸，显得好像很乖巧正经，好像偷偷打鬼主意骗点心吃的只有姐姐，没有他似的。


    其实什么坏事都没少干，等到弘景弘晟出生之后，他又立刻和元晞站在一个战线，两人一起管理弘景弘晟。


    一转眼，竟都这么多年，弘昫的女儿都那么大了，马上，他也要接受太子册封礼，正式成为这国家的储君、根基。


    皇帝轻轻一叹：「都说岁月不饶人，有时看着他们几个，又觉得岁月也是厚待咱们的。」


    他摸摸画像上小弘昫的脸，微微笑了一下：「永珩是真乖巧，没有他阿玛小时候有意思。」


    孙子很好，但还是自己儿子更好。


    宋满读出他心里想的，笑道：「有丈夫、儿女如此，妾也此生无憾了。」


    咱们是一家人，享有彼此，亲密无间。


    她从不间断地对皇帝输出这种思想，哪怕皇帝看起来还没有在父子关系上发癫的预兆。


    皇帝细细地翻看那些画，很想拿去和十三弟分享一下，但儿子毕竟大了，而且从小就很要脸面——一个才七八岁，就坚持要穿深色衣服，因为「看起来正式、像大人」的小东西，如今已是将近而立的大人，还是别让孩子丢脸了。


    他惋惜地挑挑拣拣，选出一张画收在袖中，可怜十三弟是无福见到如此有趣的弘昫画像，就让他留一张自己欣赏吧。


    除了弘昫的画像，他发现宋满的箱子里还有不少好货，宋满非常大方地拉着他在书架前坐下，两个人一起翻翻捡捡，找出许多孩子们幼年的画像。


    还有另一箱，是几人小时候的书画作品，都被仔细收起来，保存得很好，二人颇有闲情地看了许多，皇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将元晞的画作拿起一张收着，并评价弘景弘晟写的第一篇策论。


    「狗屁不通。」


    他很少说脏话，说完宋满忍不住笑了，皇帝摇头：「他们两个小时候真是叫人头疼。」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他看了宋满一眼，见她放松愉悦的模样，把后头那句咽下去，只是心里有点想叹气。


    宋满察觉出他的异样，但没做声，她猜是弘景弘晟哪一个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但既然皇帝没打算说，她也不能表现出发现了。


    皇帝喜欢她理解他、对他用心，但对皇帝过于了解，就是一柄双刃剑了。


    宋满心中思忖着，笑眯眯道：「现在看着弘景媳妇，我都觉着她可怜，那两个小混世魔王把她缠的，如今自家的混世魔王又回来了，说是掉进魔王窟里也不为过了。」


    皇帝忍俊不禁，道：「哪有这么说自家孩子的。」


    那就是弘晟了。


    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他们兄弟俩，真是按住这头、弹起那头。


    宋满摩挲着他们俩小时候写的大字，写大字也不老实，不肯横平竖直，还在纸边上偷偷画画。


    她想到那年弘景半夜翻墙要去从军，弘晟给他收拾行李望风。


    真不愧是双胞胎。


    皇帝也看到大字了，叹了口气：「永琥念书倒是还算老实，我只怕弘景在家，再把他带坏了。」


    虽然这「还算老实」也是相对的，但在经历过弘景弘晟的折磨之后，他对永琥的要求已经很低了。


    只要能在文字上有五分用功，就已经胜过他阿玛了！


    宋满忍笑，道：「不如把弘景弘晟他们两对夫妇撵出去住，把永琥留下咱们管教？」


    皇帝顿觉自己头疼起来：「叫永琥还是在宫里念书，朕能关注些，平日里还是得叫他阿玛管教。」


    宋满莞尔，皇帝看出她笑，白她一眼。


    如此的时光倒是温馨轻松，宋满将孩子们的课业纸张都整理一遍，感慨：「当年只是一时舍不得扔，哪曾想，竟然好好保存到了现在。」


    皇帝看着她灯影下的侧脸，笑了一下。


    他很平静地想，如果是小时候的他，看到现在这一幕，应该会很羡慕弘昫他们几个。


    现在却不会，因为他真正拥有琅因，这样一个幸福的家，是属于他的。


    皇帝将元晞的画细细抚平，收回箱内，道：「还得藏好，别叫孙辈看到，不然岂不令他们阿玛额娘丢脸？」


    宋满见他手在箱中纸张上流连，轻声答应下，并在皇帝看来时，对他微微一笑。


    皇帝答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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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2章 宋家事


    皇后册封礼盛大异常，远迈前时，有老宫人说起，先帝娶元后时的阵仗，也说远不如今，不过因为国朝定鼎日久，一切礼仪盛典较之从前盛大，也是情理之中的，倒没有多少人拿此说事。


    废太子还有一些后人居住在紫禁城中，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不过逢年过节得一份恩赏，日常份例供应，正常念书，皇帝还会管他们日后娶妻生子。


    随手一为的恩惠，既能安抚宗室，又能把人约束在宫里，何乐而不为。


    有些风言风语，不免传入他们的耳中，有人拣着机会，与弘皙说起此事：「一直有人念叨当日圣祖皇帝娶仁孝皇后时是什么样的阵仗，今上立皇后又是什么阵仗，说如今这位皇后不过是比妾出身，当今如此抬举，实在有辱从前几位皇后。」


    弘皙面色一冷：「都是哪几个人？」


    那人道：「已经拣着机会打发去了，说他手脚不干净，内务府领回去自然会处置。」


    弘皙方才放下心，又提醒他：「是孝诚仁皇后。」


    那人连忙应是，弘皙注视着他，叹了口气：「在宫里生活，要格外小心，凡是与中宫、东宫相关的事情，私下不要有任何表态，注意隔墙有耳。再等些年，等你们再大些，到郑家庄来就好了。」


    那人点头，弘皙看向窗外，树欲静而风不止，他阿玛晚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赫赫扬扬的太子党将阿玛拱上进退两难之境，昔日的八贤王亦是如此，如今眼见这条路走不通，太子不是好动摇之人，便另做主意。


    哪怕当今下再狠的手，打疼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老实起来，利益，多动人的两个字。


    就是今日皇帝提拔起的新人近臣，谁知来日，他们会不会在皇子中投注？


    弘皙想，应该提醒弘昫，再一想，他明白此事，弘昫如何不明白？


    处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更静得下心，以待来日。


    弘昫有一点比他的阿玛幸运，他还有额娘，那位备受今上眷顾、专宠多年的中宫。


    希望他们母子都幸运一些吧，也算是长生天眷顾他们兄弟叔侄们一回。


    少数人的动作，未形成声浪就被压住，皇帝听到之后，先冷笑一声，后又沉吟。


    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是即使他贵为皇帝，也无法彻底杜绝的。


    他能管得住奴才的行为，却管不住他们的野心。


    皇帝感到一种登基之后少有的憋屈、无力，即使是从前八王还在的时候，他内有太子辅佐，外有领兵的儿子，十四也来投诚，他都游刃有余，大局在握。


    他静坐良久，到怡亲王来回话，疑惑地问：皇兄，怎么了？」


    「朕终于知道，皇考晚年，心中是何等的无奈。」皇帝道，不过他想，他和皇考不一样，他还年轻，有一身气力，不怕这那群奴才们熬！


    怡亲王闻此言语，多少有所猜测，心内一叹而已，不再说此事，展开奏折，开始回正事。


    后殿内，宋满今日见了洵亭，宋建宇被召回京，依功论赏，被封为三等公。


    宋满被立后时，宋家已被封为承恩公，并恩准三代之内不降等袭爵，而且——皇帝内部保送，已将宋建宇拟为承爵人。


    如今宋建宇立功，又得一公爵，他二人膝下正有二子，可谓圆满。


    愈是如此圆满时候，洵亭行事愈发小心，入内拜见，礼仪周到谨慎，道：「家中领了旨，已经在恭敬准备大婚之仪，承蒙万岁恩惠，准许妾身夫妇在京等候听渊大婚，真是无上隆恩，妾身夫妇感激涕零。」


    宋满笑道：「一辈子就这一次的事，怎么能不叫你们在京陪着听渊呢？」又道，「万岁也说，这几年建宇办事，尽心尽力，值得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