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希望,弘昫不要被这个身份改变。
怡亲王看着悄然退下的张进,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无言语。
或许是亲身经历了一遭,又见证了太多惨烈,对这父子俩,他真希望他们能永远相亲信任如初。
皇帝在观察弘昫的反应。
对近臣提出的,掠取姐姐的功劳,他是什么反应。
没过几日,他看到了那个人被调离京中,安排外任。
很历练人的地方——穷,偏,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难治理。
皇帝提笔痛快地拼了个准。
怡亲王也听到了动静,松一口气。
弘暾疑惑地道:「此人有何特殊之处吗?」又忽然蹙眉,「这仿佛是东宫的人呢。」
「正是东宫的人。」
弘暾道:「太子怎么忽然把他打发到那种地方去了?他犯了什么事,见罪于太子了?」
怡亲王望着弘暾,却没细说,如果是弘暾自己没能力探听到的事情,他就不会告诉弘暾。
他备受皇兄信任,弘暾与太子也很亲近,但日后他们为君臣,能延续下什么样的信任,却是未知的。
他所受恩泽信任,若强行要传给儿子,恐怕不是好事。
见阿玛没说,弘暾明白了,也没追问,只猜测着道:「只怕不是小事,太子不是容易见罪的人。」
同样,见罪于太子之人,也绝不会被轻饶。
怡亲王道:「太子处事宽严有度,处事要求极高,但公私分明,待人并不苛责,这于你们却是好事。」
于有能力的宗亲而言,这是一条平坦大路。
弘暾听怡亲王夸太子,有点骄傲,像自己被夸奖了一样。
怡亲王看着,不由轻笑,摇摇头,却没说什么。
这样也好。
太子,毕竟是不是受业、守业的人,他是跟着当今创业的。
当今的老本心腹们,也都和太子缠得太深了,不说旁人,就是他——关键时刻,在于皇兄无害的前提下,也得为太子考虑一二。
这是太子比之先帝废太子的优势。
皇帝的心腹,不是他的敌人。
至于日后的事,怡亲王叹息一声,年轻时候都壮志凌云,以为自己一展身手,必能撼天动地。
后来才知道,人生一世,这几十年间,能掌控得住的事情又有多少?
不过太子其实还好,怡亲王这几日细思,皇兄当日有那样的反思,便因父子之情,如今又证明太子确实没有问题,太子自己路线稳妥。
宫中有皇后,外有大公主,两个亲王弟弟和太子是一条心,下头的皇子则不必提。
太子这手牌,比当年的二哥要强。
这样细算,倒是有额娘的好命,生得好兄弟,又把持得了他阿玛,没让更多的兄弟降世。
怡亲王这点腹诽自然不能与人言。
紫禁城中,皇帝忽然叫弘昫吃酒,弘昫一向不大饮酒,他不喜欢神智失控的感觉,十几岁时,同龄男孩儿都最馋酒的时候就是如此,皇帝一直引以为傲。
弘昫面露疑惑,但还是坐下,皇帝挥退宫人,斟一杯酒,弘昫刚要接过酒壶,却见皇帝把倒好的酒推给他。
弘昫忙道:「儿不敢。」要起身接过酒壶,皇帝道,「坐下,今日只是咱们父子说说话。」
其实究竟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说到了朝政上,处置隆科多之后留下的坑怎么填,民间近来好像对皇帝多有物议,应当如何平息,幕后是何人作祟,乃至于对元晞的安排。
元晞立功回朝,他说了自己的打算:「赏给双份亲王俸禄,一应仪仗卤簿府员悉如亲王,照亲王开府的例,再赏给一份产业。」
那些大臣摘不摘元晞的果子,元晞会得到的都是这些,名头、产业……立下的那些功劳,会兑换成她的身份资本,却不是政治资本。
虽然换做一个男人,就是平步青云的本钱。
这些赏赐其实已经极丰厚了,礼节性的东西且不谈,单是一份皇子开府的家产,便是几十万的现银。
如此厚赏,朝中必有议论。
但皇帝很清楚,元晞未必需要这些。
皇帝道:「朕知道,这么多年,委屈了你姐姐,但天下女子哪一个不是如此?也唯有这样了。」
弘昫心如明镜,但他只能说:「姐姐素知皇父,岂会不知皇父疼悯怜爱之心,皇父放心吧。」
皇帝叹道:「是我们做父母的误了她。」
在皇帝身上,这样的感情好像已经十分珍贵,虽然他也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
弘昫复给皇帝斟酒:「孩儿们自幼便知幸运,受阿玛疼惜眷顾,远过旁人,姐姐屡次与我如此说,叮嘱我要为阿玛分忧、知阿玛之难,姐姐心意如此,阿玛何以谈误字呢。」
皇帝注视着他,将金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有些烈,他特地吩咐的,入喉微辣,他也许久没吃这样的烈酒了。
「拿着这只杯子,弘昫。」皇帝将饮尽的金杯放在弘昫掌心,轻轻合上他的手,「若有一天,你感到危险、不安,只要还相信阿玛,就直接来找阿玛,以此杯见证,可好?」
弘昫面露惊色,怔怔看着皇帝,半晌,起身深拜下:「阿玛,儿此生如何能报还您的恩情?」
「父子之间,谈何报还。」皇帝扶起他,捏着他结实的臂膀,有感慨,有对青春康健的艳羡,也有对后继有人的满足,「为父看着你们长成、立功,心中便已有最大的满足。况且,阿玛也只是做了阿玛应当做的。」
他正色道:「都说这是至高至寒之位,人心欲望如此,总会以权欲替人情,无人能够幸免。但愿你我父子能做其中幸运者,永世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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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秋夜梧桐
看着弘昫双目微红,皇帝心内涩然,知道弘昫只怕还是有所感觉。
他再拍拍儿子的肩:「从你启蒙念书开始,阿玛便一直以你为傲。」
父子二人复坐下,取杯斟酒,谈朝堂事,也谈家事、旧事,至宫内掌灯,天色昏黑,皇帝酒兴未尽,身体也支撑不住了。
弘昫扶他回到后殿,对宋满问安后,方才启程回东宫。
朝盈在正殿做刺绣等他,见他回来,问:「怎么喝得这样醉?」脸颊红红的,她从未见过弘昫如此。
忙叫人做醒酒汤来,弘昫摆摆手,也没坐下,在殿门口站了一会,永珩与永琛在暖阁里头挨着头玩九连环,弘昫问:「永瑶在哪儿?」
「方才回去了,说有一篇文章没做完。」朝盈笑道。
弘昫点点头,又静了一会,忽然说:「我去看看她。」
朝盈不知缘故却也没阻拦,只当他一整日没看到,惦记女儿,一边答应着说:「风寒是好些了,今天没见她咳嗽。」
一边道:「没见过你这么疼孩子的,永瑶叫你这么养大,日后就是天仙似的额驸,只怕也看不上眼。」
那些男人的性情,她太了解了——在家里的时候就深知道了,人一成了婚,外表看着再谦恭温和、风流倜傥的丈夫,对自己妻子的时候,可能都是另一副面孔。
所以看着从始至终待她如一的弘昫,她会庆幸。
当然也会为女儿担忧。
哪有泼天的运气,都叫一家人碰上。她只能一边期盼永瑶能遇上一位真正的好丈夫,一边想,哪怕不成,东宫也能让永瑶的额驸老老实实地做一辈子好丈夫了。
能装一辈子,伺候好永瑶,也就够了。
但真情和假意之间,从小见过真的人,如何能被假蒙骗呢?
且做额娘的,总是想给女儿最好的,不能做到,便心中遗憾。
对朝盈的夸奖,弘昫却沉默着,他拍了拍朝盈的手,道:「你先歇下。」
朝盈看出他有心事,没说什么,目送他走远,走得很慢,他其实一向如此,行走坐卧都不疾不徐,今天却好像肩上扛着什么,走一会儿,仰头看天上的月光。
才显出有一点醉了。
朝盈便也仰头看,看一会,再回神,弘昫已经走远了。
带着一身酒意,脚步还是很稳当,不显醉态,看背影,挺拔瘦削,和十几年好像并无区别。
朝盈不由微笑一下,永珩道:「额娘看着阿玛的背影笑什么呢?」
转过头,是儿子有点做作的表情。
她戳了一下永珩的额头,笑骂道:「再乱说话,罚你写字!」
永珩道:「姐姐刚罚完,额娘高抬贵手吧!」
朝盈笑道:「这额娘可管不了。」
永瑶做事一向公平,不会轻易发作弟弟,奖赏都有一本账,永珩被永瑶罚了,绝对不冤。
一问,果然,他和永琥在御花园淘气,险些掉进水池里,幸好永瑶碰上,把他们俩逮到。
永珩也很后怕,他会凫水,但练得不算很好,永琥更是今年刚学,如今入秋,池水很凉,若不慎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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