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晞隐隐感到呼吸苦难，她强压下，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复对宋满道：「女孩儿和乌希哈在广东张罗了一件事。」


    她神情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宋满知道她是有意的，也配合地笑看着她。


    「我带过去的杜大夫，是华大夫的高徒，已经出师多年，医道高明。我们在那边开办了一所学校，以杜大夫为主，又招揽了各种医者，主要是千金科，招收女孩儿入学学医。」


    元晞笑道：「一开始，家境殷实体面一些人家不愿意女孩子来学这个，我们就找贫困人家的女孩，每月学中分给粮米，她们家中便很乐意，因为学校里有考核，学得不好的要退学，家中还使劲敦促她们学习，很放在心上。如此半年下来，都渐入门径，杜大夫说，学得都很用心，其中也有一两个，天资是极出挑的。」


    天资强，又肯用心，没有学不好的。


    元晞说着，很欣慰，又道：「她们中最年长、天资最高的已经十三岁了，杜大夫很看好她，想要收她做入室弟子。」


    「她私下与我说，若是没有学医，只怕再过一二年，那孩子就要去成婚、生子，然而她年纪轻、身体弱，生育于她就是一道难关。现在她在学校中，每月领粮米，　她家里恨不得能多留她些年。等她学成了，能独自行医，日后也不愁了。」


    至于世道不许——人都是惜命的。


    这惜命是双重说法，既是高官名门家的女眷也要生育，也想活命，也是地方名门惜命，必须得给公主和亲王妃面子。


    谁敢给元晞和乌希哈使绊子？嫌自己的日子太好过了。


    宋满听元晞说一些前期筹备时的趣事，心内暗笑，这孩子是碰到大清天龙人身份的正确打开方式了。


    她摸摸元晞的头发，又抱着禾舟，心中也很欣慰，有种满足感，甚至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说：「这很好，额娘听着，心里好高兴。」


    宋满又关心元晞钱够不够用，筹备学校、每月分给粮食，是天长日久的花费。


    她知道元晞不缺钱，但她也有，还知道了此事，就没有只掏元晞钱包的道理。


    元晞笑眯眯道：「额娘放心吧，有的是人慷慨解囊。」


    不管出于什么打算，甚至于是否情愿，公主只管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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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7章 婚事


    宋满听了就知道，有些人只怕是掏钱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想要讨的好处没讨到。


    但那又如何呢？还是感谢这些仁人义士对女医学校的大力支持吧。


    宋满含笑道：「你只管放开手脚干，额娘自然支持你。」言外之意是你阿玛那边额娘都能搞定。


    元晞忍不住笑出来，听着额娘说话，看着额娘的笑脸，她感觉一路沉重的心终于被托住，稳稳落地。


    她握住宋满的手，认真道：「额娘，您放心吧，女儿心中有打算，您只管安心地看着，不要再为孩儿们操心了。」


    回来的一路上，元晞便在心中想，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事，耗干了额娘的心血、掏空了额娘的肝肠。


    无论他们还是阿玛，似乎都没叫额娘省心过，若独独要挑出一个叫额娘最省心的，竟然是看似最令人不安的弘昫。


    也是他，这几年一直陪在额娘身边。


    她自南归来，一路快马，日夜不歇，再兼心事沉重，一向强得铁打的似的身子，竟然也熬不住，开始头疼。


    但她没有声张，不欲使人着急，也不想拖慢路程，真赶到宋满身边，看到额娘气色红润，神情从容泰然，闷着疼得要命的头好像才透过一缕气息，让她也活了过来。


    元晞趴在宋满手边，细细地道：「我想在那边多留些年，让这学校开下去，在不同的地方再多开几所。」


    「额娘，宗室中女子，许多出嫁之后因产育而亡，我以为已经是极惨烈的了，到了民间，才知道其中更骇人之处。」


    她办商队，行走南北，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人，但从前都是匆匆掠过，真正深入民间，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不足双十，便耗死在产床上的生命。


    宋满含笑注视着她，抚摸她鬓角的发丝。


    元晞低声道：「我和弘晟商量着，想要去更远的地方走走，但那事情太难，三五年内只怕都做不成，造船、组织人手，都需要时间、成本，既然如此，就趁着准备的时间，做些脚踏实地的事情也好。」


    元晞对宋满一向有很多话说，什么事情都藏不住，但她今天把自己未来的打算说得这样细，却不符合元晞的行事作风。


    她的性情，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是不会说出口的，何况这种渺远未来事。


    宋满沉吟片刻，却道：「元晞，你要走，走得越远越好，你走得越远、越高，额娘越是欣慰。」


    她执起元晞的手，郑重地与元晞对视：「不要因没有陪伴在额娘身边而愧疚懊悔，我曾经以为将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就是最好的打算；你能凭自己走出去，有自己的追求，却是额娘始料未及的巨大惊喜。」


    四目相对，元晞看到额娘眼中的坚定。


    她眼眶发涩，但没有落泪，只是用力点头，然后忍不住扑进额娘怀里：「额娘。」


    「嗯？」宋满轻抚她的后脑勺，这些年看到的少，一见面，好像怎么都爱不够，只想搂在怀里揉捏。


    元晞小声说：「我好幸运。」


    宋满笑着抱紧她，娘俩静静地相互依偎着。


    元晞抱起来，比她阿玛更叫人安心。


    元晞回家，受到紫禁城上下的热烈欢迎，包括已经出宫开府的弘时、弘炅两家，听渊和禾舟最要好，特地把禾舟接到自家住了一阵，每日在一处说话玩笑，还如未出阁前一样。


    禾舟的年纪不大不小，要是成婚好像也算到岁数了，但她知道姐姐想必是想再留禾舟两年，这是极好的，她对禾舟道：「别想着成了婚就是新天地，在哪生活得快活、对自己有好处，你得用心细细地掂量。」


    「那当然是在家舒服啦！」禾舟道，「姨妈，您就放心吧，我又不傻，那些想要接近我的蠢男人，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要害我？」


    听渊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听到这话顿时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正是如此，外头那些男人心肠最坏了，他们只想攀上你这高枝，沾上公主府的富贵，等成了婚，又要你贤淑柔顺做他们媳妇，里里外外的好处，他们都要吃尽了！」


    「你的婚事，还是听你额娘做主，你额娘眼光利，不会看错人，叫你吃亏。」


    禾舟用力点头，非常赞同。


    其实她非常明白姨妈说的这些话，甚至比姨妈都明白。


    她是在宫里长大的啊！什么没见过？


    偏偏外头那些蠢男人，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年纪小就好拿捏似的，把她当块香饽饽，又想啃两口，日后又好搓圆揉扁，忍他们拿捏，带着全副家资门第，给他们增光添彩。


    想得美！


    想进公主府，必须得伺候好她额娘和阿玛，性情就得谦恭和顺。


    以后他们有了孩子，也得照看好孩子，更得有耐心、细致、温柔。


    她找个眼睛长头顶、脖子比鹅长的有什么用，摆在家里都嫌难看，更不实用。


    听渊听到她这一番话，感觉好像有点怪，又挑不出什么错的，过了好一会才拍大腿，大笑道：「好孩子，你就这么挑，也把要求和你额娘说清楚，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这不就是男人娶媳妇的要求吗。


    当年表姐选额驸，选的是漂亮好拿捏，禾舟算是比表姐更上一层楼，挑出实用功能了。


    听渊彻底安心，在门口侍弄花草的弘炅听她们娘俩说了半天的话，等禾舟走了，才笑道：「禾舟想要的额驸，可不好找啊。」


    「禾舟既有爵位，又有万岁与皇额娘的疼爱，什么样的额驸不好找？」听渊道，「咱们要是得个小格格，我也想给她找这样的额驸呢。」


    弘炅一琢磨，那些条件放到自家女婿身上，就处处都显得不错。


    不过弘炅琢磨一会，又道：「这不就是找了个伺候她的人吗？」


    听渊笑眼看他一下。


    弘炅没品出这一眼里有什么，他叫听渊小心些，好好坐下，一边畅想一下未来。


    自己的女儿，天潢贵胄，选一个能伺候她的额驸，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至于额驸不出息，他与听渊的女儿未来必是郡主，前半生有爵位，后半生还有兄弟们扶持照顾，额驸不出息，只能仰仗妻子，于女儿却是一件好事。


    于是大为振作，觉得这条路很值得思考规划。


    听渊自顾坐着，呷了口茶，没有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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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8章 劝谏


    对于禾舟的婚事，元晞其实暂无想法，她认为禾舟晚十年再成婚也不算坏事，她在广东见到太多惨例，都是因为过早成亲、生子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