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凤兰立马搁下手,“恩,你说。”
王蝉也拉长了耳朵听。
祝从云又瞪了眼老闺女。
缠人时烦人,这搁手太快,同样烦人得紧。
更烦!
……
也不是啥不能说的秘事,只是怅惘了些。
坚信石头书卷是石心,有天然的石语,参透不了的祖宗,自然疯魔。
“嗐,老的时候疯了,毁了自己盘了大半辈子的石头,这才只留下这一方的獬豸。”
祝从云瞧着王蝉手中的獬豸,目露可惜。
就是这一方,还是家里的人夺了下来,才在大锤子下保全。
“他啊,是后悔走这一条路了。”
“听说留了些疯语,说要不是养石,追求那缥缈的方术之道,到了最后,他也不会除了一堆的石头疙瘩,几乎什么都没有——”
蹉跎了半辈子,临到老了老了,人生大半走完,只剩懊悔。
“……疯啊笑啊,叹自己要是不养石,好好举业,不说封侯拜相,也该是公卿之家。”
人间富贵,也好过知皮毛的江湖神仙。
祝从云摇头,叹祖宗看不透。
人的一生走一条路,脚下崎岖弯折,谁又知道,未走的那条路就一定是锦绣了?
这懊悔,好生没理。
祝凤兰听了,心里空劳劳的。
她摸了摸心口,“唉,咱祖宗就是想太多,不砸那些东西就好了。”
公卿不公卿的不一定,不过,有那些石头在,起码比现在要好。
不说是法器吗?听着就威风。
王蝉瞅了眼祝从云,莫名的,她知道,这老祖宗最后的疯话不是无的放矢。
祖宗是舅爷的爷爷。
据说,舅爷最像这祖宗了。
模样像,爱石头的性子也像,所以,便是不能养石,即便长辈反对,他也成了石匠。
按他的话说,石匠养不成石,可它能养家。
王蝉暗暗思忖,关键是模样像。
五短之形——
头、面、身、手、足,五形具短,倘若骨细肉滑,印堂明阔,且五岳朝界,那必须是少卿公侯之相呀。
“阿蝉,咱有没有这天分都不打紧,”祝凤兰想到什么,扭头朝王蝉瞧去,紧张兮兮地劝道,“可不能和老祖宗一样钻了牛角尖。”
疯了不说,还郁郁地死了。
祝凤兰闹不懂,人怎么能够不开心不开心着——结果就死了?
“养不成石头,咱们就做别的,表姑教你绣花,你要是不喜欢拿针线,嫌它费眼,这也不打紧,表姑送你去学胭脂铺学做胭脂!胭脂铺的夏娘子啊,她打小和我一道长大,亲着呢。”
再说了——
祝凤兰瞅了眼王蝉,越瞧越喜欢。
这脸蛋生得这样,往小娘子大娘子中卖胭脂水粉,活脱脱的一个大招牌。
定能生意滚滚来!
王蝉鼓气,“姑,我铁定有天分。”
她是谁?
她上辈子可不只是一只小妖精,是能看相的小妖精!
她没天分,谁有天分呀。
王蝉自信满满,再瞧手中的獬豸小石像,却又麻爪了。
养石的天分,又该是怎样的天分。
“哈哈哈。”祝从云和祝凤兰两人都是一乐。
两人瞧着小丫头有心气又苦恼的模样,好笑的同时又欣慰。
旁的不说,性子活泼些才好。关在棺椁里,黑漆漆又没什么气儿的憋闷人,小姑娘没落下毛病,他们做长辈的,心里只有庆幸和高兴。
“蝉丫头不急,”
“爹,错了错了,阿蝉喜欢人叫她这个名儿。”
祝从云正待说话,才起了个头,就被祝凤兰打断,待听明白王蝉想当阿蝉,不想当馋丫头时,他哈哈畅笑,声如洪钟。
好一会儿,他才捻了捻胡子,从善如流地改口。
“好好,阿蝉不急,舅爷和你说,咱祖爷爷的事儿说明了啥,说明了养石一事不能急!急了,咱心就乱了——”
王蝉揪着獬豸石像的尖角,小脸蛋红扑扑。
蝉丫头就蝉丫头,她就不该说啥馋丫头!
瞧,谁听着谁就笑。
祝从云正待继续再多说几句时,这时,店前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紧着,就有人穿过店铺,朝后院这儿来了。
“哟——我说怎么没瞧到人,都在这儿热闹着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王蝉瞧去,来的是个阿婆。
初秋的清晨,天儿有些凉,老太太穿了件薄棉的夹袄,脸颊挂不住肉,显得有些凹陷。
这会儿,她腰间抱着个木盆,盆子里头是一串串的龙眼。
龙眼是今儿新采的,褐色的枝干,绿色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炁,一粒粒黄皮的龙眼簇密在其中,满满当当摆了一盆,瞧过去清凌凌又喜人。
“是翠婶啊。”祝凤兰连忙迎了过去,“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话一出,她脚步停了停,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妥。
旁的人就算了。
翠婶子的性子——
果不其然。
“哟——”被唤作翠婶的阿婆眉眼一耷拉,拖长了声调,微眯着上眼朝着人瞧来时,明明没有旁的多余动作,却连头发梢都在显露她平日惯爱挑肥拣瘦的性子。
“瞧凤兰这话说的——没有风我就来不得了?”老太太阴阳怪气,“倒显得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样。”
祝凤兰:……
她讪笑。
“婶儿,你想多了,我就嘴快——”
王蝉瞧着,只一句话的功夫,会缠人又嘴皮子利索的表姑都退走了,一下子,她对新来阿婆的性子有了初步的体验。
所以,在老太太问她脑袋上的伤时,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冲人笑了笑,细骨伶仃的模样瞧过去格外乖顺。
“作孽哟!”老太太瞧火了,朝一旁狠狠吐了口唾沫,“呸的秀才公,这样好的闺女儿都没护着,这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就是不心疼!心狠!”
下一刻,她老眼利了利,视线落在王蝉的脑袋处。
“不对——”
她将炮火对准祝从云,“祝老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丫头这做爹的狠心了,你这做人家舅爷的,怎么也能这么狠心?昨儿才缠的药,今儿就不换了?这么惜那些个铜钿?”
几人瞧向王蝉。
王蝉摸了摸头,意识到自己没有上药扎绷带,闹得舅爷被人误会了。
她正待张嘴,祝凤兰拉了拉王蝉,推攘着人就要往屋子里走去。
“婶子瞎说啥呢,听风就是雨,我们正要给阿蝉换药呢,大太阳下光线好,好瞧伤口的情况!”
祝凤兰冲王蝉使了个眼色。
王蝉眨巴了下眼睛,随即恍然。
对喽,方才听舅爷那么一说,别瞧这个家里好像穷得叮当响,就满院子的磨盘石臼和石碑。
可她们家有内秀啊。
祖上传下的大宝贝,一传传了俩,有一个还是仙家秘籍呢。
她懂她懂。
肉要埋在饭下面吃,不能漏富!
王蝉动作利索,手一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一瞬间的功夫,摆在石桌上那俩石头小雕就到了她手中。
宽袖一遮,谁也瞧不到。
“大翠妹子,你不知道,伯元这丫头和我爷爷一样有仙缘,能养石,哈哈哈!”祝从云得意。
“所谓人养石,石养人,阿蝉这伤,今儿就已经好了——”
“上药包扎?”他摆手,“不是我这当舅爷的小气,就不需要!”
祝凤兰都难以置信了。
说了说了——
她爹就这样说了?
“爹!”一股气儿从脚底下蹿起,“嗖的”一下,紧着就往脑顶门冲去。
这次,换祝凤兰抖手恨铁不成钢了,最后,她狠狠一跺脚,这才去了这浊气,好险没气撅过去。
王婵仰头瞧了瞧左边,又瞧了瞧右边。
到底和表姑更亲近些,她也跟着跺了跺脚,一样样地瞪圆溜眼了,朝祝从云瞧去。
“舅爷!”
对,你咋能这么不懂事呢?
王蝉的眼里都是不赞成。
祝从云啼笑皆非。
他摆了摆手,“这事儿有什么好瞒的,胭脂镇十里八乡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谁不知道我祝家曾经出过能人。养石消煞,镇厄解灾……便是寻脉点穴,也是拿手的。”
“养石人?真有这东西?”老太太猛地睁大了眼睛,几步上前瞧了王蝉的后脑勺。
果然是大好了。
一时间,她恍神又惊叹,还有些晕乎。
这活得久了,见到的稀奇事果然就多。
“这事儿没什么好瞒,我小时候就听你们太太爷说了,修行最好的道场便是红尘俗世,最好的方法是红尘炼心,养石一事,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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